他看了整整一夜。
看完了,他拿起笔,开始算。
算一笔账:死一个人,赔多少钱。
他算了很久,算不出来。
因为没有标准。
一个兵,值多少钱?
一个农民,值多少钱?
一个工匠,值多少钱?
一个孩子,值多少钱?
他算不出来。
但他知道,如果敌人打进来,死的就不止是兵。
农民也会死。
工匠也会死。
孩子也会死。
所有人都会死。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没了的,不是钱能算出来的。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快亮了。
他忽然想起承平四十三年,他第一次去西山的时候。
那时候他去看公输英的流水线,看那些工人造枪。
他问一个工人:你一个月挣多少?
工人说:一两五钱。
他问:够花吗?
工人说:够。够吃饭,够养家,够孩子念书。
他问:你孩子念什么书?
工人说:念工匠学堂。将来也造枪。
他那时候想,这些人真傻。
造枪,是用来杀人的。
杀人,有什么好念的?
现在他明白了。
造枪,不是为了杀人。
是为了不让别人杀。
不让别人杀,就能活着。
活着,就能吃饭,养家,念书。
念书,就能造更好的枪。
造更好的枪,就能更不让别人杀。
循环往复,越来越好。
他站在那里,望着窗外。
天终于亮了。
承平四十七年二月初九。
西山工业区,迁建新村。
孙德旺领到了承平四十七年第一个月的工钱。
一两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