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圣贤之道,只有一半。”
“另一半,在工厂里,在商号里,在铁路里,在电报里。”
“那一半,叫‘活人的理’。”
“活人的理,就是让人能活着,活得好,活得有尊严。”
“以前,活人的理少,只能守圣贤之道。”
“现在,活人的理多了,可以走别的路。”
“走别的路,不是背叛圣贤。”
“是把圣贤没说完的话,接着说下去。”
“爷爷,您说对不对?”
陈敬之拿着那封信,手在微微抖。
他看了三遍。
看了三遍,还是抖。
他想起三十年前,他骂“奇技淫巧”的时候。
那时候他觉得,圣贤之道是唯一的真理。
谁偏离圣贤之道,谁就是错的。
十七年前,他在演习现场说“老朽错了”。
那时候他觉得,圣贤之道是对的,但不够。
还需要枪,需要炮,需要铁路,需要电报。
现在,他孙子告诉他:
不是圣贤之道不够。
是圣贤之道没说完。
没说完的,由后来的人接着说。
一代一代,说下去。
说成一本书。
这本书,叫“人该怎么活”。
他放下信,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夜很深。
但他不觉得黑。
因为他心里亮。
他忽然笑了。
八十七岁了,头一回笑得这么明白。
承平五十年十月十五。
国子监,大讲堂。
郑明远站在讲台上,面前坐着几十个学生。
今天他没讲四书五经。
他讲的是另外一样东西。
他拿起一本手抄的小册子——就是那天从学生手里没收的那本《明夷待访录》。
他翻开,念了一段:
“古者以天下为主,君为客,凡君之所毕世而经营者,为天下也。今也以君为主,天下为客,凡天下之无地而得安宁者,为君也。”
念完,他看着下面的学生。
“这段话,你们怎么看?”
下面一片沉默。
郑明远说:
“没关系,想什么说什么。”
“说错了,不罚。”
一个学生鼓起勇气,说:
“先生,我觉得……黄宗羲说得对。”
“君,本来是为天下服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