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及此,李星云胸口里那股一直被他死死压着的急意,便又隐隐翻了起来。只是他到底比从前更能压得住了些,胸膛只极轻地起伏了一下,便又重新将那股情绪按了回去。
夜一点点深下去,洞外山风掠过老藤与石缝,传来低低的“呜——呜——”声,像远山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匍匐着爬过。
洞内其余人的呼吸,则渐渐长了,沉了,慢了。
便在这般夜深人静之时,李嗣源,动了。
他白日里被李星云狠狠干了一番,背后伤口崩开,脏腑也又震了一回,按理说,此刻最该做的便是老老实实趴着不动,养得住一丝是一丝。
不过他并没有睡,不仅没睡,甚至在旁人都渐渐睡沉后,还缓缓睁开了眼。
他那铺子,本是靠近岩洞较外一侧的,离主火堆不算近,离李星云则更远。
白日里闹出那一场风波后,他像是刻意避嫌一般,甚至还叫李存孝将自己那块铺子往外拖了拖,几乎拖到了最边角的位置。
那模样,活像是唯恐离李星云近上一点,都会再招出一场祸来。
可眼下,待众人真歇下了,他却只是趴着,目光自黑暗里缓缓抬起,扫过洞中诸人。
扫过倾国倾城那头睡得东倒西歪的身影,扫过靠壁而眠的上官云阙,扫过像是睡着、又像根本没睡实的温韬,扫过蜷在不远处的李存忠与李存勇,最后······落在了张子凡身上。
那目光,极轻,也极静。
静得不像在看一个被自己带着往死局里滚了一遭的义子,倒更像是在看一件刚刚历过一场险、眼下却仍有极大用处的东西。
片刻之后,他压着嗓子,极轻地唤了一声:“老十。”
不远处那堵似是门墙般的庞大身影一动,李存孝先是愣了愣,像是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声是在叫自己,随即忙转过头来,喉咙里低低“啊?”了一声。
李嗣源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张子凡那边,声音压得极低:“把凡儿连人带铺子,搬过来。”
李存孝眨了眨眼,他脑子虽不大灵,可也知道眼下夜深人静,且众人都睡下了,若贸然闹出大动静并不好。
故而他虽不解,却还是老老实实起身,放轻脚步走过去。
张子凡其实没睡沉,准确说,他一直便只在半梦半醒之间晃着。
这会儿忽觉身下铺子一轻,紧跟着整个人竟连人带兽皮褥子一并被人端起来了,顿时惊了一下,下意识便要睁眼起身。
可抬眼一看,瞧见那张近得几乎占满自己视线的大脸是李存孝,便又将那一点将起未起的惊意按了回去,只低声道:“十叔?”
李存孝冲他“嘘”了一下,又指了指角落里的李嗣源。
张子凡顺着看去,微微一愣。
而后,便也没再问。
因为他大致猜得到,这会儿自己被搬过去,十有八九,是义父那边有话要与自己说。
于是他便只是沉默着,由着李存孝轻手轻脚地将自己那一整块铺子挪到了角落里那堆小火边上。
铺子落地时,石面出一声极轻的“沙啦”。
李存孝放稳后,又挠了挠头,似乎想问一句“还有事没”,可见李嗣源已重新闭上了眼,只得作罢,转身又悄没声地退回了自己原先的位置。
这一番动静不算小,可偏偏大多数人都已睡沉,再加上洞中原本便有滴水、风声与火星炸裂的细响掩着,竟真没惊动太多人。
便是温韬,也只是于阴影中微微掀了一下眼皮,往这边扫了一眼,随即便又不动声色地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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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李星云,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察觉。
他仍旧平躺在那里,呼吸平稳,胸膛起伏极轻,像是早便沉入了某种极深的睡中。
只是那只原本随意搭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却微微收了收,指尖在兽皮褥子边缘轻轻压了一下,随即,又重新松开。
角落里,小火堆闷闷烧着。
比主火堆亮一些,也更暖一些。
火光映着岩壁,将这不大的一角切出一层与外头略略分开的晕黄。两张铺子一左一右靠着,挨得不算近,却也绝不远。
李嗣源趴着,张子凡躺着。
一个面朝地,双手垫在下巴与胸口前方,尽量让后背那片伤口少受牵扯;一个面朝天,双眼睁着,却仍有几分失神,目光落在岩洞顶上那几道被火映得时长时短的裂纹上。
谁都没有先看谁,谁也没有立刻开口。
于是这一角里,便只剩下火炭表面偶尔亮起的一点红,以及两人一轻一重、也一长一短的呼吸声。
如此良久,还是李嗣源先打破了这份沉默。
“凡儿。”
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只在胸腔里滚了一圈,又勉强挤出来一般。
张子凡眼睫轻轻一动。
“你可怨为父?”
这一句,落得很轻,也很平静。
没有故作沉痛,也没有拿什么“义父有苦衷”“形势所迫”之类的话先去铺垫。
就像是夜深之后,一个真有些话想问,又不愿将场面弄得太重的父亲,在试着问一句自己并不那么有把握的问题。
张子凡明显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问题本身多么难答,而是因为——这句话,是从李嗣源嘴里问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