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彦章慢慢站起身,他转身看向那两千余士卒。
有些人在看他,有些人不敢看他。
有些人眼里是感激,有些人眼里是怨恨。
更多的人,是麻木。
王彦章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救了他们吗?
没有。
他只是把他们从今晚的刀下,推到了往后的凤翔城墙下。
他们该恨他,也该谢他。
可到了最后,他自己也分不清,这到底算什么。
“编队。”
王彦章闭了闭眼,沉声下令:“正式攻城之前,给他们饱食。”
身旁将校一怔。
“将军?”
王彦章看着那些士卒,声音更沉:“既是敢死军,总不能让他们饿着上路。”
四周一片死寂。
片刻后,才有将校低声应道:“是。”
······
这一夜,梁营无人安眠。
大梁无敌大将军被毁的消息,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所有梁军士卒的咽喉。
先前他们怕那东西轰到自己身上。
现在那东西没了,他们又怕明日再也轰不开凤翔。
怕这种东西,从来没有道理。
它只会换一种模样,继续钻进人心里。
王彦章带着将校安抚各营,重整巡防,收拢逃卒,划分敢死军,一直忙到后半夜。
董璋查出的两千余人被单独编营,外围设重兵看守。
没人敢再闹,也没人有力气再闹。
等大营骚乱勉强平息,天边已有一线灰白。
王彦章拖着满身疲惫回到自己的营帐。
帐中没有点太多灯,只有一盏昏黄油灯,照着帐内那副旧甲。
郴王朱友裕的旧甲。
王彦章在旧甲前坐下,沉默良久。
他看着那副旧甲,想着若是当初郴王未曾病逝,继承大统的是郴王,想来大梁定然不会像现如今这般光景。
汴州没了。
洛阳也没了。
梁军被困凤翔城下。
皇帝疯癫,鬼王失踪,大梁无敌大将军被毁,军心散到连彻查都能查出两千余人。
这大梁,到底还剩什么?
王彦章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还要继续攻城,仍要披甲上马。
仍要带着这些已经不知为何而战的士卒,往凤翔城头撞上去。
因为他是王彦章。
因为他是大梁的将。
因为他这一生,早已没有回头路。
油灯轻轻摇晃,帐外天色一点点亮了起来。
王彦章就这样对着那副旧甲,枯坐至天明。
······
凤翔城头,夜尽天明。
远处梁营的火光已经弱了许多,只剩下一缕缕黑烟在晨光里缓缓升起。
城头上的血迹尚未洗净,临时堆砌的沙袋与木栅也还带着焦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