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祝贺。
不是嘉许。
也不是告诉他如何安抚旧梁群臣,如何收拢天下人心,如何正式建国称帝。
而是要他先取岐国。
李存勖抬手,将那封书信轻轻按住。
纸张很薄。
可压在他掌下,却像有千钧之重。
父亲提防儿子的事,史书之上并非没有。古往今来,帝王之家,父子相疑,兄弟相残,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太宗曾言,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如今他以史为镜,照出来的却是父王居心叵测。
李存勖眼中闪过一抹冷意,可那冷意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还不愿把事情想到最坏。
至少现在还不愿。
殿外天色又亮了一分,窗棂之间透进一线微白,照在朱友贞的级上,使那颗头颅显得越死寂。
李存勖目光转向锦盒。
韩澈的意思,他自然清楚。
这世上真正懂他的人不多,韩澈算一个。
而他也同样明白韩澈。
韩澈送来朱友贞级,不只是为了履行什么人情,更不是单纯耀武扬威。韩澈如今所处的局面,远比旁人以为的更危险。
两万之军,侵吞五万梁军降卒。
还要带着这五万梁军降卒背井离乡,远入蜀中。
此事听起来威风,可若放到军中细细去看,便处处都是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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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卒不是牛羊,不会任人赶着走。
那些人昨日还在梁旗下厮杀,今日便要受韩澈整编,甚至离开旧土,走入陌生之地,谁能保证没有怨气?
更何况梁军败得快,梁帝死得也快,许多降卒心中或许还未真正认命。
他们会惧怕韩澈的兵锋,会敬服王彦章,也会因粮草、家眷、前程暂时低头。可低头是一回事,心死又是另一回事。
梁国只有真正被天下认定为亡了,那些梁军降卒心中最后一点旧念,才会被彻底压下去。
而他称帝,便是给梁国的灭亡盖棺定论。
晋国灭梁,天下易主。
从此朱梁不再是国,朱友贞也不再是君,只是逆贼,是败亡旧主,是被新朝扫入史书尘埃的一段乱世旧痕。
如此一来,韩澈手中那五万梁军降卒最多就是逃营,而不是哗变反噬。
李存勖当然看得明白。
也正因看得明白,他才无法将那锦盒视作寻常礼物。
韩澈送来的不是一颗级,而是一道催令符。
催朱梁彻底死。
也催他李存勖称帝。
李存勖手指轻敲案面。
当初那场赌约,至今想来,仍让他有些不是滋味。
赌约是他输了。
攻破洛阳那一日,他便让牛头转达消息,说自己会履行约定,望韩澈亲自来取。那话说出去时,他并无半点赖账之意。
他李存勖,还不至于输不起。
可话虽如此,如今局面却不是输不输得起的问题。
他刚入洛阳,需要迅掌控梁国全境。旧梁州县尚未完全归附,许多地方只是在观望,许多节度使也还在盘算。
吴国与楚国想在灭梁之后的格局中分一杯羹,明里暗里都已有动作。他若不出兵震慑,不派人提防,便可能眼睁睁看着胜利果实被旁人啃去一块。
自身兵力本就有些捉襟见肘。
时至今日,别说六万大军,便是两万,他也凑不出来借给韩澈。
每每想到此处,李存勖心中便有几分说不出的憋闷。
他不是输不起的人。
更不是舍不得兵的人。
可偏偏在该履约的时候,局势让他履不了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