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动。
殿中似有旧梁宫人留下的香气,又似有战火烧尽后的烟味。
究竟是图省事,图保全那一份父子情义,行背信弃义、遭人诟病之事,先拿下岐国再称帝?
还是先称帝,以定正统,再以煌煌正道行事?
这就是他一夜未眠的症结所在。
他能为了霸业狠心。
也能为了天下杀伐。
可他不愿让自己第一步便踩在“背信弃义”四个字上。
尤其不愿让这四个字,是为了迎合父王的来信而踩上去。
父王若是为了他好,便该明说。
父王若只是为了太原,为了晋王之位,为了压住他这个儿子,那他又该如何?
李存勖睁开眼,眼底那点血丝似乎更深了些。
殿外,天色终于亮了。
日出东方,长夜复明。
殿内明亮未减,只是烛火之光被一点点压了下去。
原本照得人脸晦暗不明的灯影,在天光涌入后显出几分狼狈。
那些燃了一夜的蜡烛仍在烧,却已不再是殿中唯一的光。
便在此时,殿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碎。
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故意让人听见。
李存勖没有抬头。
能这样走路的人,整个洛阳宫中也没有几个。
镜心魔碎步走入殿内。
他身上衣衫齐整,脸上粉妆依旧惨白,腮边那两点红得有些扎眼。
入殿之后,他先是极快地扫了一眼殿中烛火,又扫了一眼案上锦盒与书信,最后才将目光落在李存勖脸上。
只一眼,他便知道李存勖仍在为称帝之事纠结,尚未有所决断。
镜心魔眼珠微微一转,随即收敛目光,像是什么都没看出来似的,迈着小碎步来到案前,衣摆一掀,恭恭敬敬行了一大礼。
“不知殿下为何事所烦忧?”
声音轻,调子软,听起来甚至有几分谄媚。
可这谄媚并不惹李存勖厌烦。
镜心魔是宠臣。
宠臣自然有宠臣的活法。
有些话,郭崇韬不能说,寻常将领不能说,太原旧臣更不能说,可镜心魔能说。
因为镜心魔说得再过分,也像是在逗趣;说得再锋利,也像是在讨好。
李存勖抬眼看向他。
那张惨白的笑脸落在晨光与烛火交界处,显得有些滑稽,也有些诡异。
李存勖沉默片刻,忽然道:“镜心魔。”
“小人在。”
镜心魔伏得更低了些。
李存勖看着他,心中犹疑不定时,便想着从外界获取答案。
人越是自负,越不爱承认自己需要答案。
可越是身在高处,有些话反倒越想听旁人说出来。
他缓缓开口:“你觉得,我是该尽快趁势攻取岐国之后再称帝,还是应该先称帝,而后以正统名义劝降岐国,若岐国不降,再堂堂正正地攻而灭之?”
镜心魔微微起身。
他脸上那层厚粉在天光下越惨白,偏偏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讨喜又怪异的笑。
“小人没有殿下那般高瞻远瞩,只知哪种选择更有利,就该选哪种。”
李存勖轻轻地“哦”了一声。
他身子微微前倾,眼神落在镜心魔脸上,念白声起。
“利在何处?”
镜心魔像是早等着这句话,忙从地上起身,却并不站直,而是弓着腰,绕过案角,顺势来到李存勖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