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如轻轻将自己的衣袖从他手中抽回,慢慢抚平上面的褶皱,难得地对他露出了一个温和的浅笑:
“方兄好意,林某心领了,只是……你误会了,我确在此帮忙,却并非工匠学徒。”
她顿了顿,示意方子游看向不远处那些身着公服、来回走动的衙役。
“我如今是奉知府温大人之命,在此督办盛兴街的改造事宜。”
“盛兴街改造?”方子游眨了眨眼,随即恍然大悟。
这事他前几日便知晓了。
方家是江陵排得上号的富户,生意遍布城内,这盛兴街自然也有他家的铺面。
前些日子,知府温奇召集城中排名前十的富户商议事情,他父亲回来后,在饭桌上便提过一嘴,说是官府有意扶持女子在此做些小本营生,希望各家商铺能行个方便,略加扶持云云。
当时他还觉得新鲜,没想到今日便撞见了主持此事的林景如。
他爹不知怎的,今日心血来潮,非要他这向来不管庶务的儿子,亲自来这盛兴街巡查铺面,美其名曰“历练”。
毕竟往日这等事,都是他爹带着账房先生来的。
“原来如此!”方子游一拍脑袋,憨厚的笑容里带上了几分不好意思,耳根微微发红。
“这是大好事啊!能为衙门办差,林兄果然非池中之物!是我误会了,实在唐突!”
林景如摇摇头表示无妨,心中却因他方才那句“来我家铺子做账房先生”而灵光一闪。
她不动声色地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商铺,状似随意地问道:
“方兄今日怎会在此?莫非也与旁人一般,是来看热闹的?”
说着,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街边那些看似路过、实则驻足观望、指指点点的行人。
方子游浑然不觉她话中的试探之意,老老实实地摇头又点头,带着他那特有的、没什么心眼的耿直答道:
“看热闹嘛,自然是有的,不过主要是我爹让我过来,看看家里在这边的铺子生意如何。”
林景如的心思并未停留在方子游直白的话语上,却在听到“我家铺子也在这里”时,眼底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哦?”她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街道两侧门户敞开的商户,从酒楼、茶馆到成衣铺、胭脂水粉店,各色招牌映入眼帘,“不知哪些铺面是贵府产业?”
方子游浑然不知她话中深意,只当她是寻常好奇。
按常理,经商人家为免树大招风,鲜少对外详说自家产业分布,以防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他早已将林景如视为挚友与钦佩之人,否则方才也不会急切地邀她去家中做账房。
在他看来,对朋友遮遮掩掩,绝非君子所为。
于是他毫无戒心地抬手指向对面,略带腼腆道:
“那家‘云想衣裳’成衣铺和隔壁的‘玉容斋’胭脂铺,是我家的,往前再走几十步,还有两家铺面也是。”
言语间毫无保留。
林景如顺着他所指望去。
这些时日她常在此走动,也曾私下打听其幕后主人,自然认得这两家铺子。
因地处女子往来相对较多的地段,所售之物又切合需求,生意确实比同街其他店铺红火些。
尤其那胭脂铺,比起其他街市同行,更具地利之便。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眼前这心思单纯的少年身上。
能在这渐趋没落的盛兴街开设主营女子用物的铺面,方家老爷确实有几分远见。
如今此地即将转型为女子市集,只怕连那位精明的方老爷也未曾料到吧。
“方老爷慧眼独具,非常人可及。”她微垂眼帘,将眸中思绪掩下。
方子游嘿嘿一笑,难得学着父亲平日与人客套的模样,摆了摆手:
“是盛兴街底子好,家父不过顺势而为。”
语气虽努力老成,却仍带着少年人的生涩。
旁边跟着的小厮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悄悄别开脸。
但凡稍知盛兴街这十数年变迁的,都说不出“底子好”这话来。
可自家少爷向来不通庶务,他也不好当面拆台。
林景如听罢,唇角极快地弯了一下,笑意浅淡如蜻蜓点水。
未及言语,却见方子游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情认真:
“先前我不知道这事是你主理,只听外边好些人不看好,说三道四的,我虽不懂其中关窍,但如今既知是你操办……”
他顿了顿,眼神亮晶晶的,满是信赖。
“旁人怎么说我不管,我反正觉得,这事儿交给你,准没错!没人比你更稳妥了。”
林景如不习惯与人这般近距离,下意识后退半步,拉开了些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