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尚在观望的商贾坐不住了,很快,大半个江陵城都知道了知府衙门要在盛兴街开办“女子市集”的消息,且已有大户带头支持。
正因如此,越来越多的妇人女子鼓起勇气,走出家门,来到尚在改造中的盛兴街。
她们或三五成群,或独自一人,小心翼翼地沿着规划出的摊位区域走动,时而伸手摸摸新搭的棚架木料,时而聚在一处低声交谈,眼中闪烁着好奇、期盼与一丝不敢确信的希冀。
林景如默默将这一切收入眼底,看着她们眼中那点微弱却顽强亮起的光,她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也消散不少,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往来于盛兴街的人群,如同枝头日益繁茂的新叶,在盛夏灼热的空气中,依旧努力舒展着生机。
林景如暗下决心,定要尽力让每一片渴望阳光的“叶子”,都能寻得一方可供生长的缝隙。
随着前来探询的人日渐增多,林景如干脆命人在街边老槐树的浓荫下支起一张小木桌,竖起一块手写的“市集筹办问询处”的木牌,专为心有疑惑者答疑解惑。
起初,人们只敢远远观望,交头接耳,却无人敢上前,生怕是官府设下的什么圈套。
林景如如今是男子身份,亦不便主动招呼女客,局面一时有些凝滞。
不知僵持了多久,终于,一个头戴碎花布巾、身形瘦小的女子,像是鼓足了毕生勇气,低着头快步走到桌前,声音细若蚊蚋地问了句什么。
树荫下,身着半旧襕衫的少年并未因对方胆怯而不耐,反而将声音放得格外温和,条理清晰、不厌其烦地解答,甚至怕对方听不懂,将一些稍显文绉的用语换成最直白的乡谈俚语。
那妇人听完,脸上紧张的神色稍缓,又过了片刻,周遭渐渐有人围了上来,林景如像是没看见般,继续低头解答。
待解答完毕后,四周早被心有疑惑之人围满,那女子转身挤出人群时,自发地对后面张望的人群喊道:
“大家莫急,排好队,一个一个来,这位小官人讲得清楚哩!”
待问询的队伍渐渐有序,那妇人的身影便悄然消失在街角。
远处巷口,林清禾轻轻拍掉裙摆上沾的尘土,从墙角探出半个身子,与槐树下正抬头望来的林景如遥遥对视一眼。
林清禾眉眼弯弯,眸中闪过小计得逞的狡黠亮光,林景如眼中亦漾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带着心照不宣的默契。
原来,这“勇敢的第一人”,正是林清禾所扮。
前一日林景如设下问询处却无人敢近,回家后见到妹妹忙碌的身影,忽然灵光一闪。
姐妹俩稍作商议,便定下这“抛砖引玉”之计。
次日来到盛兴街,二人便装作互不相识,林清禾率先上前询问,林景如耐心解答,便是做给周围那些踌躇观望的人看。
羊群之中,只需有一只领头羊率先走向未知的草场,即便其余羊只心中忐忑,也会陆续跟随。
人心亦是如此。
那边林清禾功成身退,这边林景如却陷入愈加繁忙的解答之中。
她耐性极好,无论问题多么琐碎重复,都一一细心回应,务求对方真正听明白。
头顶槐叶沙沙,与树下清朗耐心的解说声交织,竟谱出一曲充满生机的夏日弦歌。
在这一派忙碌的间隙,一道挺拔的身影无声无息地靠近。
修长的手指屈起,不轻不重地叩击在木桌边缘,发出“笃、笃”两声清响,打断了正在进行的问答。
林景如循着那骨节分明的手向上望去,眼底还带着尚未消散的温和,待看清来人面容,神色微微一变。
第45章暗中捉弄
见林景如这副如临大敌、浑身绷紧的模样,骆应枢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显然对她这反应很是满意。
“怎么?”他好整以暇地踱近半步,语调拖长,带着惯有的戏谑,“见到本公子,很意外?”
林景如迅速回神,将眼底那一瞬的惊愕与戒备尽数压下,起身拱手,嘴角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弧度:
“公子说笑了,您想去何处,自是无人敢拦,亦无人能料。”
她余光扫过桌前那位因骆应枢突然出现而略显不安的妇人,又不着痕迹地瞥了骆应枢一眼,试探着开口:
“世子今日亲临,也是来瞧瞧盛兴街的筹备情形?”
总不至于是专程来寻她晦气的吧?若真是冲她而来,多半不是什么好事,无非是闲极无聊,又来给她添堵。
思及此,她心头微沉,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些已初见雏形的摊档木架。
骆应枢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轻嗤一声,也不客气,一撩锦袍下摆,便在她方才坐的圈椅上施施然落座。
他姿态闲散地靠着椅背,双腿自然分开,修长的手指在粗糙的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发出笃笃轻响。
原本坐在林景如对面问话的妇人,见他举止间带着股不容忽视的张扬与贵气,神情又似笑非笑,心下忐忑,连忙站起身,朝后退了几步,遥遥对林景如福了福身:
“今日多谢公子为奴家解惑,既……既有贵客到访,奴家不便打扰,明日再来请教。”
说着,便欲转身离去。
林景如赶忙拱手还礼,眼见周围聚集的人群中已有不少人面露怯意,生了退散之心,连忙抬高声音:“诸位且慢!”
她迅速瞥了一眼身旁那位稳坐如山、明显不打算挪窝的世子爷,果断放弃了请他移步的念头,转而招手唤来一旁负责维持秩序、震慑场面的衙役,低声快速嘱咐了几句。
很快,那衙役便又搬来一套桌椅,摆在林景如那张桌子几步远的地方,自己大刀金马地往那一坐,虎目圆睁,粗声粗气道:
“问事的,来这边!”
他本就生得魁梧凶悍,这般做派,不似答疑,倒像擂台叫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