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玏智在一旁帮腔,又故作好学:
“上次拜读林兄那篇论女子营生的雄文,其中有一段关于‘市易公平’的论述,陈某愚钝,反复研读仍有一二处不明,正想寻个机会向林兄当面请教。择日不如撞日,林兄可否拨冗指点一二?”
他难得说这样客气的话,脚下也站得稳,毫无让开之意。
林景如眼角的余光瞥见衙役急得额头冒汗,频频看向城内方向,又畏惧地瞅着拦路的两位世家子弟,不敢造次。
她心知不能再与他们在此虚与委蛇,浪费时间。
当下,她面色一肃,不再与他们做口舌之争,而是抬出了温奇,声音清朗:
“你们也看到了,林某确有公务在身,温大人有命,衙门急召,需即刻返回处置。二位若是好奇,不妨稍后去衙门询问温大人,只是此刻……”
她目光扫过二人,语气转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还请速速让开,若是耽误了公务,这干系……恐怕二位也未必担待得起。”
“温大人之命?”施明远眉毛一挑,仍旧挡在马前,阴阳怪气道,“温大人既然准许林兄复学,自是盼林兄以学业为重,深研圣贤之道。林兄莫不是又将心思放在了那些个……旁门左道的杂务之上,以至于连大人的殷切期望都抛诸脑后了?”
“旁门左道?”林景如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眼神骤然变得锐利难当,“我劝你慎言!温大人亲自主持的新政市集,为的是安顿民生,在你口中竟成了‘旁门左道’?此话若传到大人耳中,或是被有心人参上一本,即便尊府家严,恐怕也要费些周折才能为你开脱!”
她不等施明远变色反驳,紧接着又道,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
“二位在此再三阻拦,究竟是不信林某,还是……不信温大人之命?抑或是……”
她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却带着冷冽的寒意。
“想亲自试试,耽搁了朝廷急务,山长知晓是二位这‘勤学好问’所致,会如何?”
提到岑文均,施明远与陈玏智脸色皆是一变。
几日前山长的警告还历历在目,此刻见她再次提起,不由生了些忌惮。
就在二人愣神的瞬间,林景如眼中精光一闪,猛地一抖缰绳,脚下轻磕马腹,同时手腕用力一带——那马儿发出一声轻嘶,灵巧地一个侧步转身,便从施明远与陈玏智之间的空隙中,滑了出去。
“驾!”
清冽的喝声响起时,林景如已策马冲出了数丈之外,风卷起翻飞的衣角,头也未回,向着回城的道路迅速疾驰,只留下一路轻尘。
赵衙役见状,哪敢怠慢,没了马,只能小跑着追了出去。
待施明远与陈玏智回过神来,那一人一马的身影已然逐渐变小,消失在葱郁的山道之间。
“混账!”
施明远脸上的得意与戏谑被铁青的怒色取代,一股被戏耍的羞愤直冲顶门,无处发泄,猛地抬脚,狠狠踹在身旁的栓马木桩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木桩摇晃,尘土簌簌落下,却丝毫缓解不了他胸中翻腾的恶气。
石阶上的贺孚,望着山道尽头早已不见的身影,又看了看气急败坏的施明远,脸上那抹旁观者的淡笑渐渐收敛,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复杂神色。
第62章起事
林景如刚到盛兴街口,便觉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惊惶未定的沉寂。
依照衙役所言的位置寻去,闹事之处人群早已散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倾倒的货架、散落的布匹、踩烂的果蔬、碎裂的陶罐……如同风暴过境般。
周遭未被直接波及的摊位虽尚完好,摊主们却大多神情萎靡,眼神黯淡,往日里与顾客讨价还价时的那份鲜活,似乎被什么一并卷走了。
见林景如到来,几名相熟的摊贩如同见了救星,立刻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声音里带着未尽的惊悸与浓重的委屈:
“林大朗,你可来了。”
“林书吏,我的梅花饼是新鲜的啊”
“你瞧瞧我这摊子……好好摆着的物件,被那些人冲撞摔坏大半,这……”
话未说完,已有妇人先红了眼眶,声音哽咽。
林景如指尖微微收拢,捏了捏。虽不知当时是何景象,但单看她们此刻低落的神情,也该知道她们必然受了不少委屈。
心头怒火与冷意交织,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安抚人心的镇定。
“诸位大娘、嫂子,暂且宽心。”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之事我已大致知晓,让大家受惊受委屈了,林某在此,必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还大家一个公道,绝不让无辜者蒙冤,不让恶人逍遥。”
她在盛兴街经营日久,从市集筹办到日常琐事纠纷,事事亲力亲为,耐心与这些妇人沟通,改进章程,解决难处。
久而久之,她不仅是官府的“林书吏”,更是她们心中值得信赖的“林大朗”。
此刻见她神色坚定,语气沉稳,众人惶恐的心稍稍安定下来,抹泪的抹泪,叹息的叹息,暂时将满腹委屈与担忧压了下去。
待众人情绪稍平,林景如迅速询问了闹事者与王班头的去向。
得知苦主及其夫君不依不饶,不仅砸了布摊,还波及旁人,将事情直接闹到了府衙,甚至惊动了温奇,她便知此事已非简单的市井纠纷。
王班头本意让她来处理,但一旦温大人介入,性质便截然不同。
她再次温言安抚众人几句,承诺会尽快解决,随后翻身上马,直奔府衙。
赶到衙门口时,果然见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将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幸而王班头早有安排,留了人在角门接应。
林景如随着门房悄然入内,目光扫过门外喧嚷的人群,其中几张隐约带着看好戏熟悉的面孔,让她心中冷笑愈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