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凝神屏息,三指搭上脉门,仔细体察。
片刻后,他又温言询问了几句,诸如“何时开始发痒”、“何处最先发起”、“可曾发热畏寒”等。女子声音细若蚊蚋,断断续续地回答。
随后,在大夫的要求下,她迟疑地挽起了一小截衣袖。大夫凑近仔细观察了片刻,甚至轻轻按了按几处红疹。
少顷,大夫收回手,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朝堂上温奇郑重一揖:
“启禀大人,依老夫所见,这位夫人乃是风邪侵袭所致,即便不服药,待风邪渐去,数日内亦可自行消退,与布料、染物等外毒侵袭,并无干系。”
“你……你放屁!庸医!定是收了他们的好处!”贾三被按着,依旧嘶声力竭地反驳,“我娘子就是碰了那布料才这样的!定是那布料不干净,沾了晦气或毒物……”
“贾三!”温奇厉声喝断,目光如刀,“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看来不用刑,你是不肯说实话了!来人——”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贾三见温奇动了真怒,顿时吓得魂飞魄散,那点耍横的勇气烟消云散,磕头如捣蒜,“小的……小的知错了!小的是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啊!小的愿招,愿招!”
他一边求饶,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衙门口的施明远。
施明远站在人群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已将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贾三骂了千百遍。此刻见贾三目光求助般望来,他心知此刻自己若再开口,无异于引火烧身。
他当即面色一沉,狠狠地瞪了贾三一眼,随即迅速移开目光,转而与身旁的陈玏智低声说起话来,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贾三见施明远如此,脸色瞬间变得灰败不堪,直接瘫软在地。
林景如将两人之间这短暂而诡异的眼神交流尽收眼底,面上却无丝毫波澜,心中冷意更甚。
今日之事,看似是贾三讹诈,实则矛头直指她与新政根基。若轻轻放过,日后效仿者必层出不穷,盛兴街也将永无宁日,而那些好不容易寻到一线生计的女子,将再入绝境。
想到此,她踏前一步,朝温奇拱手,声音清晰而沉稳:
“大人,此案虽已明晰,但贾三所为,其害非小。往轻处说,是讹诈良善,扰乱市集;往重处论,则是蓄意构陷,破坏朝廷新政试行,动摇民心,其心可诛!今日若不严加惩处,以儆效尤,恐后来者争相效仿,届时新政信誉受损,岂不辜负朝廷与大人抚恤民生之苦心。望大人明察,从严发落,以正风气!”
她话音方落,还没等温奇开口,也没等瘫软在地的贾三说出“受人指使”之类的话,门外,施明远的声音竟再次响起。
“大人,林书吏所言极是!”施明远提高声音,引得众人侧目,“此等刁民,胆大妄为,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诬告良善,扰乱市集,其行可恶,其心当诛!定要重重惩处,方能彰显法度,平息民愤!”
说到“重重惩处”时,他目光冷冷地掠过堂前的贾三,那眼神中的威胁与寒意,让对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刚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深深的恐惧。
第64章不行!一起走
温奇高坐堂上,将堂下堂外这些暗流涌动尽数看在眼里。他宦海沉浮多年,如何不明白其中关窍?但此刻,他需要尽快平息事端,以安民心。
惊堂木最后一次沉重落下,温奇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终审权威,为这场闹剧画上了句号:
“贾三,你夫妻二人,为谋私利,捏造事实,诬告他人,更于市集之中公然闹事,毁人货物,惊扰百姓,几致酿成乱局!其行为恶劣,影响极坏!本官依律判决:贾三,主犯,杖责十棍,监禁十日,并罚银二十两,以充公用。其妻王氏,身为从犯,念其初犯且有疾在身,判监禁三日,罚其向李吴氏赔礼道歉,以儆效尤!退堂!”
“大人饶命啊!小的再也不敢了!”贾三的哀嚎声被衙役毫不留情地拖拽了下去。
行刑的都是王班头手下的老手,方才贾三那副泼皮无赖样,早就引得众人不满。加上得了暗中叮嘱,下手极有分寸——既要让这顿板子足够“扎实”,给他一个深刻教训、杀鸡儆猴,又不至于真打出不可收拾的重伤。
片刻后,衙门中庭便传来了沉闷而有力的“啪啪”杖击声,夹杂着贾三杀猪般的惨叫,清晰地传到前庭。
围观众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幸灾乐祸,也有引以为戒。
温奇宣判完毕,便起身拂袖退入后堂。围观人群见热闹已完,也渐渐散去。
林景如却未立刻离开,她静静立于原地,仿佛在聆听那中庭传来的杖刑之声,神色平静无波。
眼见施明远、陈玏智、贺孚等人也要转身离去,林景如忽然抬眸,目光穿越渐散的人群,精准地落在施明远背上,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那几人听清。
“施公子今日好手段,一番筹谋,着实精彩,林某今日在此受益良多。只是,”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透出一股清晰的寒意,“林某为人,向来恩怨分明,睚眦必报,今日‘受教’,他日必有‘回报’。”
施明远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无辜:“林兄此言何意?施某愚钝,听不大明白。莫非是林兄对此判决有何不满?”
陈玏智也在一旁帮腔,阴阳怪气道:“继才兄何必与他多言?许是某些人自己心里有鬼,看谁都像要害他。林景如,你若再这般无端攀咬,污我等清名,休怪我等禀明山长,或请温大人评评理了!”
贺孚依旧沉默地站在稍后位置,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既不参与这唇枪舌剑,也不表示任何态度,只是目光幽深地看着林景如。
林景如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毫无温度的浅笑:“是与不是,你我心知肚明,世间万事,自有因果。林某言尽于此,诸位好自为之。衙门尚有公务,恕不奉陪了。”
说罢,不再看他们一眼,利落转身,朝后堂方向走去,那道背影挺直,步履沉稳。
“没用的废物!”
望着那道逐渐远去的清瘦背影,施明远脸上的伪装彻底卸下,低骂一声,目光阴沉地扫过中庭行刑完毕,如同死狗般被拖走的贾三。
陈玏智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狠毒:
“当日我就说你这法子不够绝,就该直接下点猛料,让那买布的妇人‘毒发身亡’,来个死无对证,看那林景如和李寡妇如何脱身!一劳永逸!”
施明远眼神阴鸷:“我何尝不想?谁知这贾三贪生怕死,又蠢笨如猪,竟敢阳奉阴违,没按吩咐行事!”
他想起今日堂上贾三那漏洞百出的表演和最后险些崩溃招供的蠢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不过,他随即又冷笑一声,捏紧了拳:“不过也无妨,棋子废了,再找便是。此事,他狠不下心,我们便帮帮他。林景如……咱们走着瞧。”
贺孚在一旁听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虽也乐见林景如吃亏,但施明远与陈玏智言语间竟视人命如草芥,这让他心中生出些许鄙夷与不安。
然而想到自己在书院处处被林景如压过一头,那份不快与嫉妒终究压过了这丝不安,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目光投向远处,仿佛神游天外。
另一边,林景如并未直接离开衙门,而是求见了退入后堂的温奇。
书房内,茶香袅袅,却驱不散方才公堂上的硝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