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兄好箭法!”
内舍众人簇拥上来,眼底是毫不吝啬的赞赏。
林景如微微颔首,正要回些什么,身前忽然多了一道身影。
贺孚走上前来,拱手贺道:“不愧是林兄,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他脸上笑着,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最后那六个字被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轻得像羽毛,却无端含着几分冷意,只有近在咫尺的林景如听得真切。
这段时日以来,两人明里暗里交锋数次。
私下碰面,或是贺孚心情不佳时,他总爱用这般模棱两可的话来刺她,像是十分享受掌控者的姿态。
既不彻底揭穿,又像是怕被旁人听见。
这样自相矛盾的做派,倒不似他平日的性子。
林景如已有些习惯了。
她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直接忽略他话里的深意,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怎么,贺公子对自己这般没有自信?一再将心中的臆想强加于别人身上,即便输了,也能找旁的借口?”
她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可若我真是女子,你输了……岂非更丢脸?”
她的眼神平静地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句,不轻不重。
“这般找借口的样子,实在不像你贺孚的性子。”
她说话时的情绪很淡,甚至是漫不经心的,仿佛毫不在乎方才的比试结果,更不在乎场上投来的种种目光。
赞许也罢,惊讶也罢,在她那里都如过眼云烟,甚至不及她手中那柄长弓来得重要。
贺孚嘴角的笑微微一僵,他藏在身后的拳头下意识收紧,指节泛白,可眨眼间,他的脸色便恢复如初,快得像是林景如的错觉。
“大丈夫生于世,让让女子又如何?”他轻笑一声,唇角弧度温润得体,“若天下女子都如你这般,也不知多少男子要自惭形秽了。”
林景如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眼底多了几分无言的讥讽,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像一面镜子,将他的所有伪装照得无处遁形。
“贺公子既然喜欢自欺欺人,那便是吧。”她收回目光,语气淡淡,“不过,你我皆是男子,贺公子不必顾忌同窗之谊,手下留情。”
说罢,她转身便要离开。刚迈出一步,又忽然想起什么,身子微微一顿。
“哦,林某入狱一事,忘记向贺公子道谢了,”她偏过头,唇角含着一丝浅笑,眼底却泛着凉意,学着他方才的语气,压低了声音,“稍后骑马射箭,可要注意了,毕竟,林某现在暂居榜二。”
话音落下,她抬手轻轻拍了拍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施然离去。
对方一次次挑衅,将她的沉默当作软弱可欺。
既然如此,她自然没有道理让他好过。她比谁都清楚他在乎什么,也比谁都明白,什么样的话才能让他真正失态。
贺孚脸上的笑再次僵住,他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背影被内舍众人簇拥着走远,眼底的阴翳一闪而过,带着丝丝缕缕的、压抑已久的恨意。
那些簇拥着林景如的人,眼底是毫不吝啬的赞誉与欢喜。
这些关注,如刀般插入他心里,本该是他的,却这样轻易被人夺走,这场面刺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贺孚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一闪而过的恨意压回胸腔最深处。
“公子,家主有请。”
不知何时,贺家的侍从走到他身边,靠近耳边低声禀告。
贺孚眉头微皱,嘴角虽还挂着笑,眼底却浮起淡淡的不悦。可他不敢忤逆贺绍禹,只得扬声与发令的同窗告了假,随后跟着侍从离开。
外围观战的众人见他暂离,纷纷低声议论起来。有人摇头叹息,眼底尽是怀疑。
贺孚对外界的目光向来敏锐,如何听不见、看不见?
他脊背愈发挺直,指尖死死掐入掌心,可再抬起头时,面上已无半分异样,只余如沐春风的笑意。
林景如正接下一众同窗的关怀,举止有礼地一一回应。她忽然回头,朝贺孚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眸色浅淡,淡得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不远处,几棵粗壮的槐树恰好围出一片隐蔽的角落。贺绍禹负手而立,背对着来路,目光落在空无一人的远处,像在酝酿什么。
贺孚垂下眸子,在几步外站定,恭敬地唤了一声:“父亲。”
“场上那些话,可听见了?”
贺绍禹没有回头,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贺孚沉默着,没有接话。
贺绍禹转过身子,脸上没有笑意,眼底的阴翳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汁。他不急不缓地理了理宽大的袖口,动作优雅,可下一秒,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如同淬了毒般。
“没想到岑文均那老货竟如此维护那姓林的,还要保她科考。”他的目光落在贺孚身上,带着极致的压迫,“若真这般偏爱,日后仕途必然顺畅。可这些本该是你的!你连一个低贱之人都比不过,为父的脸也给你丢尽了!”
贺孚听到“科考”二字,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他倏然抬头,眼底满是错愕,喃喃地重复道:“科考?”
“呵?怎么,你不知道?”贺绍禹眯起眼睛,冷笑一声,“若你今日还不能扭转局面,我贺家的大门,你也不必回了。”
“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