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孚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寒意,转瞬即逝,像是错觉,他面不改色地朝骆应枢拱了拱手,声音温和如常,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谨:“见过世子殿下。”
骆应枢轻呵一声,没有理会他。
“方才,你们让谁脱衣示人?”
他双眼微眯,慢慢地移动着视线,从那些方才喊得最凶的人脸上一一掠过,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
声音不算高,语气甚至称得上漫不经心。可他越是这般不轻不重的模样,越是让众人心生胆怯。
“我倒是不知,天下闻名的麓山书院学子,竟也有如此不堪的一面,”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无端让人胆寒,“当真是让本世子开了眼了。”
“不堪”二字咬得极重,像一把刀,直直扎进每一个人的胸口中。
在场多数人对骆应枢与林景如之间的传言早就有所耳闻,但自他离开,那些谣言也渐渐散了。
可此刻见他忽然现身,言语间又带着几分兴师问罪之感,每个人不由又暗自再次琢磨起来。
心底虽思绪万千,却没人敢在这个时候上去触他的霉头,找他求证。
一时之间,场面静得可怕。
“方才你们这般哄吵,”骆应枢的声音不急不缓,如闲话家常般,可又十分与他的性子不符,仿佛带着暴风雨前的平静,“若是放在国子监,当以禁闭思过论处,而带头闹事者……”
他声调拉长,下一刻,目光忽然一厉:“赶出国子监。”
有人脸色骤变。
“麓山书院闻名于天下,想来也不会就此姑息。”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丝不达眼底的笑意,在那笑意底下,是压不住的怒意。
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已是将心中那股滔天的怒意死死压制住了。
若不是顾忌岑文均在场,又顾忌林景如日后还要继续留在麓山书院中,他只恨不得将方才那些个叫嚣得最凶的人,一个个揪出来,碎尸万段。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人群,落在林景如身上。
隔着三两人群,她也正在看他,只是那眼底,不是他料想中的担心、恐惧亦或是方寸大乱。
相反,她那双清浅眸子里全是镇静自若,甚至看向他时,染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骆应枢不由微微皱眉,心中暗自琢磨了一下,方才飞快生出的应对之策,此刻竟不知该不该继续拿出来。
她的眼神就像是在告诉他,他来得不是时候。
可是,他分明是来解围的。
不等他细想,岑文均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殿下说得有理,脱衣示人这样的法子,实在有辱斯文,不堪入目,有损我书院门风,更伤同窗情谊。”他的嗓音沧桑,却中气十足,“可若不查个水落石出,只怕在座诸位心中都难安。”
他顿了顿,再次看向贺孚。
“既然詹维说她是女子,可有证据?”
骆应枢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视线落在岑文均身上,心中疑窦更甚。
岑文均这般心平气和的模样,半分不似要帮林景如解围的样子,倒像是在推波助澜,将她逼上绝路。
他心中有些着急了。
骆应枢比任何人都明白麓山书院对林景如的意义,他虽希望她的身份不必再藏着掖着,可那不该是在眼下,更不该是以这种方式。
一旦今日她被当众验明正身,日后便再无机会踏足麓山书院。名声毁了,前途毁了,而那些她心心念念的抱负,也将寸步难行。
他不能再等了。
“岑老。”他扯出一个笑来,那笑意有些勉强,带着几分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急切,“林景如是何样的人,您难道还不知?有些人胡言乱语几句,岂可当真?还是说——您也要偏袒旁人?”
这话说得已有些不客气了,那笑意底下甚至还藏着几分警告。
岑文均摇了摇头,并未因他的质疑便生气,反倒十分平静。
“殿下,此事非同小可,若不调查清楚,今日这事很能善了。”
他顿了顿,接着道:
“此事倒也不难办,老夫记得,知府衙门有一位专司验身的老嬷嬷,从宫中出来的,最是公正不过,请她来验一验,是非曲直,便自有分晓。”
“我说她不是就不是。”
骆应枢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
他怎会不知岑文均这个法子是最好、也最有利于林景如的。
若是他略微理智一些,仔细去想一想,便该想到以自己的身份,去“提点”一番那位嬷嬷。而非是这般强硬的姿态挡在林景如面前,徒惹人猜疑。
更何况,一向敏锐机智的林景如,此刻为何独独没有及时出声辩驳,反倒一副放任时态发展的模样?
关心则乱,他根本来不及细想,也不敢让人真的去验。
他只知道,若这其中一个环节出了岔子,林景如便再无法在麓山书院立足。
想到这里,他索性装都不装了。
贺孚站在一旁,将骆应枢这一连串反常的举动尽收眼底。大脑飞速运转,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