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卷底部是一片苍茫的水色,一叶孤舟静泊水上,舟上有一微渺人影负手遥望。在江岸一侧,几块巨大的矶石陡然耸立,石缝间,数株老松倔强地斜生而出,枝干如铁,松针如芒。
越过山石,一道飞瀑如白练般从山崖缝隙中垂落,带着清冷如琴弦的飘逸,在幽谷中激起一团若有若无的水雾,仿佛能透过宣纸,传来一丝沁凉的湿意。
而最妙的是,在瀑布下的草甸上,点缀着几朵嫩黄的小花。为这片天地间的寂静带来一丝坚韧的生机。
“笔底烟霞生,纸上山水活……”王玄微连连惊叹,这画技法精妙,颜色生动,最绝的是意境悠远,仿佛山河亘古如此,万物坚韧,人世间的烦忧,在此间,不过是一缕即将散去的云烟。
王玄微越看眼底惊艳越深,“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乐真的画技竟精进于此!”
萧韶唇角高高扬起,她本不是静得下心的性子,因王玄微喜画,这才耗费心神研习画术。光那瀑底野花的调色,便耗费了她整整七日,她用尽办法才调出的最富生机和春意的娇嫩花色。
她作画时总忍不住畅想,若世间真有这般美景,她定要撇下京中琐事和元景哥哥同游。
王玄微的目光流连于画上,笔触画工处处透着熟悉,显然正是他曾教过她的技法,他忍不住想起萧韶在西京为质时,他教她作画的那些时日。
那时他怜她孤身一人身处异乡,便对她多有照拂,那时绥天子命各世家子弟都入宫听学,他便常在宫中行走,也因此有机会常与她见面,后来怕她困在皇宫无聊,便提出教她作画。
虽然要耗费掉他许多精力,萧韶的爱慕和依赖却让他内心很是满足。
那时的萧韶单纯、简单,性子也最是柔顺,从不与人冲突,可现在却都变了。
见王玄微神情渐渐冷了下来,萧韶隐隐心生不安,如削葱般的指尖蜷了蜷,轻声道:“元景哥哥笔力遒劲,字字珠玑,在这西京城中素来是一字难求,不知今日能否为这幅画提个名字?”
说着示意晴雪将早已准备好的笔墨递至王玄微手边。
萧韶从未这般卑微地请求过谁,水榭中一时安静极了,静到她能清楚听见自己如雷的心跳声,直到此刻萧韶才意识到,自己竟是在害怕,她害怕会再次在他口中听到拒绝,害怕再次承受那种难言的痛苦。
王玄微愣了愣神,思绪陷在过往和今日夹杂不清,他下意识接过蘸满墨汁的一杆彩漆管描金龙凤纹笔,正欲抬笔,后方庭院中突然传来一声焦急的呼唤,“二表哥!”
这声呼唤如山寺佛钟,瞬间让他心头一片清明。萧韶如今行事之狠辣心思之深沉,又如何做得出这般意境高远超脱世外的画来,不过是汲汲营营,浮于表面。
王玄微循声回头,视线直直地投向远处,哪怕隔着绮云轩根本看不真切,那视线中近乎焦灼的关切,却看的萧韶心头一震。
握着画轴的手不住颤抖,心如同一根紧绷的弦,稍微用力就会瞬间断裂。
王玄微转过头,急声道:“乐真,事出紧急,我们过会儿再叙。”
他要离开?
表哥?
是谁,竟能让他那般失态?!
见她脸色冷沉没有回话,王玄微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不耐,“乐真你身份尊贵,自然不懂寻常女子的难处。”
语毕竟不待她允准转身便走,青色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灼灼花影深处,只留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啪!”
绷紧到极点的弦,轰然断裂。
是谁,让他这般毫不犹豫地弃她而去。
他又如何能这般轻易地说出,她身份尊贵,不懂寻常女子的难处。
他明明最懂她有多难……
脖颈处倏然一烫,萧韶伸手一摸,入手湿润,她竟是哭了。
花影重重,斑斓迷眼,那抹青色背影留下的空洞,在她视野里无限放大,瞬间吞噬了所有明媚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