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羽冲下三楼,二楼,一楼,脚尖点在台阶边缘,膝盖微曲缓冲,整个人像一只被猎犬追赶的野兔,敏捷得不像话。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接一层地亮起来,白炽光在头顶炸开,照亮他飞掠而过的身影。
身后的脚步声紧咬着不放,带着一股“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决绝。
林墨羽冲出一楼楼梯间的那一刻,眼前豁然开朗。教学楼的大厅宽敞空旷,地面上铺着灰白色的瓷砖,反射着头顶日光灯管惨白的光。大厅正中央立着一面巨大的穿衣镜,镜框是暗红色的木头,边角已经磨损白,镜面上有几道细长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但一直没有换。
他穿过大厅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镜子——宁愿正从楼梯间冲出来,距离他不到十米,还在加。
林墨羽没有犹豫,脚下一转,朝大厅右侧的走廊冲去。
那条走廊通往教学楼的后门。后门外面是一片小花园,种着几棵歪脖子梧桐和一片半死不活的冬青,花园再往外就是围墙。从围墙翻出去是死路,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堵死了,进了那条巷子就是瓮中捉鳖。
所以他不去后门。
他只是在走廊里跑了一个来回。
“你他妈——在遛我?!”
宁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喘息,带着愤怒,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他显然意识到了林墨羽的意图——不是直线逃跑,而是绕圈,在教学楼一楼的这条走廊里来回折返,利用拐角和楼梯制造障碍,消耗他的体力。这不是逃跑,这是羞辱。
“没有,我在跟你拉近距离。”林墨羽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稳得不像是一个正在被人追杀的人。
“拉近距离?!”
“对,通过一起跑步增进感情。”
“我——!!”
宁愿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脚下的度竟然又快了几分。他的鞋底在瓷砖地面上出尖锐的摩擦声,像是要磨出火花。
林墨羽听到那个声音的变化,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不能再绕了。
他冲进了一楼西侧的洗手间。
洗手间里没有人。灯是关着的,只有走廊的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长方形的亮区。洗手台上方的镜子在黑暗中反射着幽暗的光,水龙头没有拧紧,水滴一滴一滴地落在瓷砖上,出“滴答滴答”的声音,节奏缓慢得像一催眠曲。
林墨羽冲进去的第一件事不是躲,而是——打开窗。
窗户推开的瞬间,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涌进来,吹在他烫的脸颊上,带走了一层薄汗。他双手撑在窗台上,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是花坛。种着月季,月季有刺。旁边是一条水泥小路,通向操场。
三楼。
跳下去会死。
不对,三楼跳下去不会死,但会断腿。
断腿更惨,因为他妈的他明天还要上学。
林墨羽把窗户拉回来,只留了一条缝。
然后他转过身。
宁愿已经站在洗手间门口了。
他堵住了门口。背对着走廊的灯光,脸上是大片的阴影,只有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声粗重得像一头刚刚完成了捕猎冲刺的野兽。他的头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灰色的丝在黑暗中显得有些黑。他的右手——攥成拳头的那只——在身侧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肾上腺素还没有退去,是因为——他跑了太久,从三楼追到一楼,又在一楼走廊里来回折返,他累了。但他不会承认。
林墨羽靠在窗台上,看着他,没有说话。
呼吸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一重一轻,一快一慢,像是两种不同的乐器在演奏同一曲子。
林墨羽的手贴着冰凉的瓷砖墙壁,感受着那点微弱的凉意,心跳慢慢从嗓子眼落回胸腔。
宁愿的呼吸也慢慢平复了一些,但那只攥着拳头的手还在抖。他看着林墨羽,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愤怒当然有,但愤怒的底下还有别的什么,像是被看穿的恼怒,又像是某种说不出口的……不甘?
“你跑啊。”宁愿的声音沙哑,带着喘息后的干涩,“怎么不跑了?”
“跑不动了。”林墨羽说。这是实话——不是因为体力不支,而是因为他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再过,就真的过了。
“跑不动了?”宁愿重复了这四个字,嘴角慢慢咧开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你终于落到我手里了”的狞笑,“跑不动了好啊。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迈出一步。
林墨羽没有动。
他迈出第二步。
林墨羽还是没有动。
第三步。
林墨羽忽然开口:“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宁愿的脚步顿了一下。
“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