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从城市出的时候,天还是亮的。
林墨羽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脑袋抵着车窗玻璃,看着窗外的高公路护栏一根一根地往后退。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远处的山脊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像一幅被剪碎了的、还没来得及拼回去的金色拼图。
他旁边坐着格蕾修。旅行箱被她抱在怀里——虽然林墨羽说了很多次“格蕾修可以放在行李架上”,但她不肯。她抱着那个箱子,像抱着一只不会动的、但必须时刻看护的宠物。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弧度。
后排中间的座位上是凯文。他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眼睛闭着,呼吸均匀,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林墨羽知道他没有睡——因为他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节奏不快不慢,像节拍器,像倒计时,像是在数着什么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东西。
凯文的左手边是苏。苏也在闭目养神(其实压根就没有睁开过)但他的姿态比凯文放松得多,整个人像一尊被安放在座椅上的、经过了精心雕琢的、每一个角度都恰到好处的雕塑。
格蕾修的左手边是帕朵菲莉丝。她趴在小桌板上,尾巴在座椅缝隙里晃来晃去,耳朵竖着,时不时转动一下,像两个正在接收信号的、灵敏度极高的雷达天线。她面前摊着一包薯片——已经吃了大半,碎屑掉在小桌板上,她也没有去收拾。
前面几排的座位分布得松散而随意。
梅比乌斯靠窗坐着,翠绿色的长垂在肩侧,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林墨羽看不懂的数据图表和密密麻麻的计算公式。她的目光在屏幕上游移,偶尔在某一行停一下,然后用手指在屏幕上画一个圈,标注点什么。克莱茵坐在她旁边,手里也拿着一个平板,但她的平板上是另一份数据——两个人的屏幕内容不同,但进度完全同步,像是两台并联运行的、共享同一套操作系统的精密仪器。
维尔薇坐在梅比乌斯前面一排。她今天穿的不是魔术师长袍,而是一件普通的、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的卫衣。但她的帽子——那顶高筒礼帽,她不肯摘。它端端正正地扣在她头上,在车厢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爱莉希雅坐在维尔薇旁边,粉色长在车厢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手里拿着一本杂志——不是小说,是旅游杂志,翻到的那一页印着一座山间建筑的航拍照片。照片的色调被调得很暖,像是夕阳下拍的,橙色的光铺满了整个画面。她用指尖在照片上轻轻点了一下。
“就是这里。”她说,声音不大,但车厢里安静得能听到。
林墨羽从最后一排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她手机屏幕上的照片。那是一座很大的建筑,白墙灰瓦,藏在山坳里,四周被树木环绕。从照片上看不出它的全貌——航拍的角度太正了,只能看到一个屋顶和一片被树冠遮挡了的、看不清边界的院子。
“看起来挺正常的。”他说。
“嗯。”爱莉希雅点头,“看起来。”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微妙——不是笑容,更接近于“我在想什么但我不打算说出来”的那种。林墨羽注意到了。他没有追问。
千劫坐在爱莉希雅后面两排。他没有靠窗,也没有靠过道,而是坐在两个座位的正中间,像一个不愿意被任何人包围但又不愿意被任何人注意到自己不愿意被包围的矛盾体。他的面具在车厢的灯光下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比凯文快得多,像一个在倒计时的、随时可能炸响的定时炸弹。
阿波尼亚坐在千劫旁边。她的位置离所有人都很远——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远,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我在你们中间但我又不在你们中间”的距离感。她端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表情平静得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清醒着的某种中间状态。
华坐在阿波尼亚后面一排。她的姿势端正得不像在坐大巴,更像在练功——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呼吸均匀而深长。她的眼睛闭着,只是时不时瞪一眼旁边因为被穿三红温破防的识之律者。
樱坐在华的右边。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外,没有看过手机,没有看过任何人,没有做过任何多余的动作。她的侧脸在车窗玻璃的倒影中显得格外安静,像一幅被精心装裱的、色调偏冷的浮世绘。但她的右手——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着一把看不见的刀。
科斯魔坐在樱的斜后方。他的耳朵里塞着耳机,音乐的声音大到林墨羽隔了三个座位都能听到——是某种节奏感很强的、带着电子合成器的、分不清是摇滚还是舞曲的音乐。他的头跟着节奏轻轻点着,目光涣散地盯着前方座椅的靠背,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我在用音乐把自己和这个世界隔开”的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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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甸坐在科斯魔旁边。她没有听音乐——她不需要。她本身就是音乐。她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那抹永远的、淡然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弧度,目光在车厢里缓缓游移,像一条在安静的池塘里缓慢游动的、不急不躁的鱼。
大巴车停了。
不是慢慢减停下的,而是猛地一顿,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尾巴。车厢里所有人都往前倾了一下。
维尔薇从座位上站起来。那顶高筒礼帽的帽檐在车厢顶灯的照射下,投下一圈圆形的阴影。她的嘴角上扬着,单片镜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右手从卫衣口袋里抽出来,食指竖起,轻轻摇了摇。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由本世纪最伟大的魔术师维尔薇精心挑选的度假胜地!”她的声音带着那种舞台剧式的、抑扬顿挫的夸张,“请有序下车,不要拥挤,不要推搡,不要——哦,算了,反正你们也不会听。”
林墨羽从车窗往外看去。暮色已经沉到了山脊线以下,天空还剩最后一抹暗蓝色的光,像一块被水浸过的、褪了色的旧布。建筑就矗立在不远处,白墙灰瓦,和照片上一模一样——从外面看,它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白墙是白的,灰瓦是灰的,门是关着的,窗户是暗的。一切都正常。
“白白的,冷冷的,像凯文叔叔。”格蕾修的声音从他旁边传来,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林墨羽低头看她。她抱着旅行箱,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大门上。她的手指在箱子把手上轻轻摩挲着。
“你觉得哪里不对劲?”他问。
格蕾修没有立刻回答。她歪了歪头,像在想怎么措辞。“唔姆,没有。”她说。
林墨羽又看了一眼那栋建筑。白墙确实是白的,白得很干净,干净到看不到一点污渍,一道裂缝,一处水渍。在这种深山老林里,一栋没有人住的建筑,不应该这么干净。
“维尔薇你打扫过了?”他问。
“没有。”维尔薇的声音从前排传来,“我没打扫过。我甚至没进去过。我只是在网上看到了这个地方,觉得不错,就订了。”
她顿了顿。
“怎么,有问题?”
林墨羽看了格蕾修一眼。格蕾修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大巴车的门开了。山里的风涌进来,带着夜晚特有的、湿润的、混杂着泥土和腐叶气息的凉意。那种凉意不是城市里那种干巴巴的凉,而是一种潮湿的、黏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缓慢爬行时留下的痕迹。
识之律者第一个跳下车。她伸了个懒腰,灰色的长在风中飘扬,深吸一口气,然后被山里的冷空气呛得咳嗽了两声。“这什么鬼地方,冷死了。”
“山里本来就冷。”爱莉希雅跟在她后面下车,粉色长被风吹起来,她用手拢了一下,别到耳后,“多穿点就好啦。”
梅比乌斯第三个下车。她下车的时候,平板电脑还握在手里,目光没有从屏幕上移开,脚步却精准地踩在踏板的中央,一步都没有踩偏。她的鞋底踩在地面上,出轻微的沙沙声。
克莱茵跟在她身后。
凯文。苏。帕朵。华。樱。科斯魔。伊甸。
千劫。
他下车的时候,车厢里的温度似乎降了一度。不是错觉——林墨羽看到离车门最近的帕朵的耳朵猛地贴在了头皮上,尾巴夹在两腿之间,整个人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小猫一样缩了一下。
阿波尼亚最后下车。她下车时,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不是“被震慑”,而是一种更本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凝结了的、让人下意识屏住呼吸的安静。
林墨羽深吸一口气,提起格蕾修的箱子,跟在她后面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