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衍循着体内那一缕混沌云气的牵引继续向前。
云气的指引并不稳定,有时像从地底抽出的一线烟,有时又像从天外落下来的一根极长的雨丝。他跟着这根线走了许久,直到它停在一片深谷上方。
谷裂得极深,深到林衍也看不清底。两岸生满暗紫色的藓,谷底有一团灰白的光,那光贴着石壁缓缓流动,所过之处,破碎的山石重新合拢,枯死的藤蔓重新返青。恶意的黑雾逼到近前,便被那光推了回去。
是混沌云气。
林衍落在谷边,先看见的却是人。谷口已经围了许多修士,大多是大帝巅峰,也有一部分已踏入更高半步。他们本是为别的而来,或者只是恰巧路过。可此刻这些人全停在这团光的周围,彼此刀兵相向,杀得满地都是残肢。恶意混在他们眼底,像一层极薄的灰,让每个人看旁人时都像看仇人。
林衍抬脚踏进去,神性光点向外一放,金光如潮水贴着地面铺开,将谷口那些染上杀意的修士全数罩住。黑雾从他们体内处被逼出来,落进地里,片刻便被混沌云气的光化净。有几个人慢慢抬起头,眼里恢复清亮。
林衍继续走向谷底。
就在他快要触到那团灰白光气的刹那,整片峡谷忽然不震了。林衍抬头。
天穹上裂开一道门。
一个真仙从那门里走出来。还是之前那尊,周身裹着无穷层次的天道法则,像把整片天空都穿在身上。他身后,灰白色的光一层接一层铺展开,散仙们一个接一个从光里踏出,足有数百。每位散仙都持着仙器,那些仙器形状各异,却都透着同一股冷而旧的杀气。再往后,更多的圣人从被切开的时空里涌出,像灰色的浪,围着峡谷绕了一圈又一圈。
他们早就来了。早在他察觉到这缕云气之前,这些布置便已备好。谷口那些自相残杀的修士,不过是诱他分心的弃子。
“你果然追着云气来了。”那真仙开口,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压下来。
“上次你逃得快。”林衍说。
“逃?我为什么要跟你死拼?”
他抬了抬手。数百名散仙同时动了。他们没有直接进攻,而是各自站定,将手中仙器朝下压去。道道仙光交织,在峡谷上空结成一座大阵。阵形绵密,如一张又一张蜘蛛网叠起来,越是靠近谷底,法则越重。
林衍只觉脚下的距离变了。明明那团云气就在数丈之外,可此刻他与云气之间像被塞进了无数层看不见的薄片。天非天,地非地,连他呼出的气都朝四面八方各自散去。
他往前踏了一步。脚下阵纹如活物,顺他步痕爬来,缠住他足踝。林衍低头,神纹光点离体,朝那几道阵纹轻轻一抹,阵纹中与天道相连的结依次松开。
“有趣。”真仙评价。
无穷无尽的圣人从四面朝林衍扑来,他们的实力都在仙级,又都只有同一张脸、同一种气息。林衍握拳,混沌法则向外炸开,拳劲混着神性,将最前那片圣潮半片半片地扫飞出去。这些圣人,有的被扫成两截,神魂未碎,又在地上拼回原样;有的被搅成血雾,血雾重新聚作人形。
散仙们围在阵外,也不急着近身,只一次次借阵眼将仙器威能轰向谷中。仙器落处的法则、因果、时空全被搅乱,竟将一片片时空轰成糊状。林衍的身形在阵中几度被逼退,又被逼回原处。那尊真仙经常使用言出法随,而林衍还得使用神纹断开真仙的言出法随和天道的联系。
“再来。”真仙说。
他与林衍在谷口上方对了一掌。一掌下去,无人能站稳。这一掌若不是发生在主时间线的主星上的话将会有无限的空间,无限的时间线,无限的时间网在这一掌的余波下湮灭为虚无。两人之间,混沌云气仍在谷底静静浮动,灰白的光没有被掀动分毫。
更多的敌人从时间之外赶来。散仙死而复生,圣人无穷无尽。林衍每击退一人,便有两人补上;每击穿一处阵眼,那阵便自行改换形制。主时间线承受得住这样的战场,可林衍自己未必能永远撑下去。
林衍一边挡着四面涌来的仙光,一边朝那团云气又靠近了半步。他才炼化过一小片混沌云气,体内小时间网已经活过来。此刻靠得越近,那网便越发躁动,那些从体内分出去的每一寸力量,都在被它一点一点重新收回、填满。
林衍不再去攻那尊真仙,也不再逐一清除四周的敌人。他将两枚光点并起,神性在上,神纹在下,缓缓合一。光点重合,他周身的气息骤然从天地间退开。无数落向他的仙器失去了目标,阵纹找不着他,真仙也无法攻击到他。他朝那团云气走去,不再闪避,也不再还击。
果然,那尊真仙的目光冷了下来。
“现在才肯亲自去碰它。”真仙说,“晚了。”
他双手向下一按。整座大阵最底层的法则同时亮起,如地底升起一座倒着的山,朝那团混沌云气压下去。林衍与云气之间,凭空多出一层又一层从天道上剥下来的壳。那壳极薄,却层层叠叠,像是把无数个世界压缩成一张张纸,硬生生拦在他面前。
林衍朝着那层层世界的背面,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