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反应真实而自然,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被村里长辈带出来见世面的乡下孩子,对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
“瞧这孩子,看呆了吧?”老杰克见状,笑呵呵地对芸娘说,“咱们小旻还没怎么来过镇上这么大的集市呢。”
芸娘也笑了,怜爱地摸了摸唐旻的头“是啊,多看看,长长见识。”她随即转向摊位,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温婉却不失清晰的嗓音开始吆喝“新鲜的水萝卜、小白菜,自家种的,水灵着呢!来看看喽!”她的吆喝声不像旁边那些老练商贩般粗犷洪亮,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柔和与诚恳。
老杰克负责称重算账,芸娘在一旁照看菜摊、招呼客人,不时还要回头看一眼安静站在一旁的唐旻,确保他没乱跑。
唐旻就乖乖地坐在老杰克放在摊位后的一个小马扎上,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依旧好奇地打量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和形形色色的商品,偶尔遇到特别新奇的东西,还会轻轻“哇”一声。
阳光洒在这个小小的蔬菜摊上,照着老杰克朴实的笑容,照着芸娘温婉的侧影,也照着那个安静乖巧的漂亮男孩。
此情此景,落在不知情的外人眼里,倒真像极了一家三代,祖父祖母带着乖巧孙儿,在这热闹的集市上,守着一个小小的摊位,过着平淡而温馨的市井日子。
人潮在摊位前流过,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和目的。
有精打细算的主妇,有匆匆赶路的行人,也有像他一样被大人带着、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孩子。
吆喝声、笑声、争执声不绝于耳,充满了最鲜活的生命力与烟火气。
唐旻静静地坐着,看似在呆,实则灵魂深处那个历经沧桑的观察者,正冷静地审视着这一切。
这平凡的、热闹的、充满尘土与汗水气息的集市,对他而言,既是了解这个世界最基层运转的窗口,也是他暂时摆脱铁匠铺沉闷的机会,更是他这具崭新躯壳,真正沉浸式体验“人间烟火”的开始。
空气中飘来炸糕的甜香,隔壁摊主正在高声夸赞自己的货物,一个孩子拿着风车欢笑着跑过……这一切,如此真实,如此……鲜活。
与他前世漫长孤寂的修行岁月,与他今生在圣魂村小心翼翼的经营,都截然不同。
他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周遭的喧嚣、食物的香气、老夫妇温和的拌嘴、甚至芸娘偶尔投来的关切目光……这一切交织成的、平凡却饱满的烟火气,如同温润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漫过他因漫长孤寂与深沉谋划而略显冷硬的心田。
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暖意,在这片喧闹中悄然滋生。
无关算计,无关身份,仅仅是一个孩童,被善意包围,置身于鲜活人间的、短暂而真实的安宁。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细微的、真实的弧度。
………………
就在唐旻沉浸于那片刻安宁时,前方人流骤然惊散。
伴随着一声粗野凶横的吆喝和急促凌乱的马蹄声,一道灰影如同失控的蛮牛,蛮横地冲撞开躲避不及的人群,直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撞来。
“闪开!都他娘的给爷闪开!”
唐旻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心底掠过一丝清晰的不悦。
真是……煞风景!好不容易汲取的些许暖意,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与危险粗暴打断。
“小心!!”老杰克的惊呼与芸娘的短促尖叫几乎同时响起。
老杰克下意识伸手去拉身旁的妻子,然而那匹马的度太快了!
骑马者显然毫无控缰之意,只顾疯狂鞭挞。
芸娘虽惊险地向侧后方仰倒试图躲避,但右胸口偏下方还是结结实实地被急冲而过的马身狠狠撞上!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芸娘整个人如同被重锤击中,向后踉跄倒飞,先是腰背重重撞在自家牛车的车辕上,出一声脆响,随即又翻滚着摔进散落的菜筐和箩筐之中。
萝卜、小葱被压得汁液横流,菜筐碎裂,现场一片狼藉。
“芸娘!!”老杰克目眦欲裂,扑了过去。
芸娘躺在狼藉中,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失了血色。
她连痛呼都不出来,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嗬嗬的吸气声,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引剧烈的、仿佛要咳出肺叶的呛咳,显然那一撞伤及了肺腑。
她左手死死捂住右胸下方,指尖因用力而白,右臂软软垂落,很可能肩骨或肋骨已受创。
更触目惊心的是,她右侧大腿外侧被粗糙的马鞍或铁蹬刮开一道近半尺长的狰狞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鲜血如同泉涌,迅将深青色的裤料浸透成一片黑红,并在地上洇开一滩。
左小臂也因跌倒时撑地,擦掉了一大片皮肉,鲜血淋漓。
马上是个穿着邋遢皮袄、满脸横肉、眼带凶光的壮汉,他回头瞥了一眼自己造成的混乱,非但毫无愧色,反而啐了一口,狂笑着猛抽一鞭“挡路的贱民,活该!”随即加扬长而去,只留下漫天尘土和周围人群惊恐的尖叫与愤怒的咒骂。
有认识的人喊道“是镇西头那个天杀的泼皮刘三!刚才在牲口市假装试马,抢了王老板新买的骏马就跑!这杀千刀的!”
唐旻眼中寒光一闪,右手已悄然缩入袖中,扣住了一枚透骨针。以他的手法和精准,有十成把握让那泼皮立刻人仰马翻,不死也残。
但他余光迅扫向倒地重伤、呼吸艰难的芸娘,以及扑在她身边、急得手足无措、老泪纵横的老杰克。
罢了,救人要紧。那泼皮……稍后再说。
瞬间权衡,唐旻压下心头的冷意,脸上瞬间切换为孩童应有的、极致的惊慌与恐惧,眼泪说来就来,在眼眶里打转。
他踉跄着扑到芸娘身边,声音带着真实的颤抖和哭腔“杰克奶奶!杰克奶奶你怎么样?你别吓小旻啊!好多血……呜呜……”他看起来吓坏了,小手想去碰芸娘又不敢,只是无助地抓着她的衣角。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围越多,七嘴八舌,有指责泼皮丧尽天良的,有同情老杰克夫妇遭遇的,也有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老杰克又急又怒,浑身抖,但见芸娘呼吸越来越困难,大腿血流如注,显然伤得极重,可能危及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