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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第2页)

&esp;&esp;他又喊了一声,声音从胸腔里撞出来,沙哑,滚烫,夹杂着一路狂奔的喘息,和怎么也压不住的笑。

&esp;&esp;“李昶!”

&esp;&esp;他一声接一声喊着那个名字,像要把这些在兵荒马乱的年月里攒下的、没喊够的、在梦里喊过无数遍的,全都补回来。

&esp;&esp;院子里静了一瞬,然后门开了,李昶站在门槛边。

&esp;&esp;他换了身浅青色的常服,头发还没完全束好,有几缕散在肩头,大约是听见动静,匆匆披了件外衫就出来了,暮光落在他身上,将他半边脸映成淡淡的金色。

&esp;&esp;他看着沈照野。

&esp;&esp;马背上的,他的随棹表哥,头发散乱,衣襟歪斜,靴子上全是泥。他骑在马上,胸膛剧烈起伏,眼睛一如年少时亮得惊人,隔着半个院子,那样望着他。

&esp;&esp;旁边不知什么时候涌来一群人,礼部的徐逢时跑得气喘吁吁,冠帽都歪了,还在那里拱着手,声音又急又喘:“殿下!秦王殿下!臣方才已向殿下陈明,大婚前三日,新人不宜相见,此乃祖宗成法,礼不可废!殿下纵然不念自身,也要为陛下、为朝廷、为天下万民……”

&esp;&esp;沈照野没有看徐逢时,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暮光从他脸上流过,连一丝声音都不想旁顾。他就那样亮着眼睛,像毛头小子一样,夹着马腹走近,坐在马背上,朝李昶的方向伸出手。

&esp;&esp;不是命令,不是请求,只是一个等待。

&esp;&esp;满院的人都在说话,徐逢时的声音越来越急,沈婴宁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正捂着嘴站在廊下,侍卫们围了一圈,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刀都忘了收。

&esp;&esp;沈照野谁也没看,他的手就那样伸着,掌心向上,安静地等。

&esp;&esp;然后他看到,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放进了他掌心。没有犹豫,一瞬也没有。

&esp;&esp;沈照野复又抬起眼,李昶站在他马前,仰着脸看他。暮色在他眼底铺成浅浅的金,那里面没有迟疑,没有权衡,没有陛下该有的万般思量。

&esp;&esp;只有他。

&esp;&esp;沈照野握紧那只手,他弯下腰,另一只手揽住李昶的腰,将他从地上一提。

&esp;&esp;李昶轻得像草原上、山坡旁的一片云。

&esp;&esp;他落进他怀里,落进这个风尘仆仆、汗湿衣襟、从无数人围追堵截里冲杀出来的怀抱,他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将手从他掌心抽出来,然后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esp;&esp;沈照野低头,下巴碰了碰他的额头。

&esp;&esp;“抓稳了。”他轻声道。

&esp;&esp;然后他双腿一夹,调转马头,向着那即将沉入地平线的落日,向着那无边无际的、正在盛放的春天,疾驰而去。

&esp;&esp;身后是纷乱的惊呼,是徐郎中几乎破了音的陛下与殿下,是沈婴宁没忍住的笑声,是侍卫们追了几步又茫然停下的脚步。

&esp;&esp;那些声音越来越远,红绸在身后渐渐模糊,帅府的飞檐沉入暮色,北安城的轮廓从两旁掠过,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esp;&esp;城门口的兵卒还没反应过来,只看见一骑快马卷着烟尘冲了出去,守城的老兵揉了揉眼睛:“那是秦王殿下?”

&esp;&esp;旁边的人看着那道烟尘消失的方向,喃喃道:“殿下怀里那个……是陛下吧?”

&esp;&esp;没人敢接话,可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然后那笑意像风一样传开,低低的,压不住的,像是在借着笑声表露一点这可怎么收场的无奈,和更多管他呢的畅快。

&esp;&esp;老兵收回目光,往城楼上看了一眼。

&esp;&esp;夕阳正好。

&esp;&esp;草原在眼前铺开,没有墙了,没有门了,没有那些繁复的仪注、层层的规矩、无数双盯着看的眼睛。

&esp;&esp;只有天,地,风,草,和他们。

&esp;&esp;沈照野放慢了速度,马从疾驰变成小跑,又从跑变成走。蹄子踩在松软的草地上,发出轻轻的、像心跳一样的闷响。

&esp;&esp;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

&esp;&esp;李昶靠在他胸前,不知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风把他的碎发吹乱,有几缕贴在脸颊上。暮光在他脸上流转,从额角到鼻尖,从鼻尖到下颌,流转出一道见之不忘的柔色。

&esp;&esp;他没有问要去哪里,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

&esp;&esp;沈照野忽然有些鼻酸,毫无缘由,就像此刻他忽然想笑一样。

&esp;&esp;他把马勒得更慢些,下巴抵着李昶的发顶。

&esp;&esp;他想,原来是这样,原来把人从重重红绸、层层仪仗、满城瞩目里偷出来,是这样的滋味。

&esp;&esp;不是做贼心虚,是像小时候逃学,翻出弘文馆的高墙,外面是永远等在那里的马,和一条通往城外、通往草原、通往自由的路。

&esp;&esp;他那时候不知道自己在逃什么,如今恍然二十年一过,他终于知道了。他逃的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是应当,是必然,是自古以来,是那些把他和李昶放在不同位置的、无形无音的规矩。

&esp;&esp;可他从来不想站在李昶对面,他想站在他身边,骑马的时候,在他身前,并肩的时候,在他身侧,睡觉的时候,一伸手就能碰到。

&esp;&esp;他想,他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是他要的,是他选的,是他拿命换来的。他也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不是任何仪注里那个冷冰冰的陛下。

&esp;&esp;他会怕,会信那些傻乎乎的传说,会在睡着后一点一点往人怀里靠,会为了一个故事,把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一直颤。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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