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葳蕤跟着粉衣女子踏上红蔷外的木阶,眼见有左右两间厢房,粉衣女子推开左侧厢房的门,引着杜葳蕤跨进去。
屋里摆设和雅精致,正中摆着一张紫檀雕花圆桌,桌上放了八只莲瓣碟,盛着些果品与蜜饯,一只青瓷茶壶坐在手捏小风炉上,袅袅冒着热气,散出幽幽茶香。
杜葳蕤巡视一圈,便向窗边的黄梨木圈椅里坐了,粉衣女子立即奉上茶,旋即又转身走到窗下,揭开香炉往里投了两片香。
弄罢了,粉衣女子便行了礼道:“公子请自便,奴家就在院里,如有需要,只管呼唤便是。”
杜葳蕤点头答允,等粉衣女子掩门退下,她再度打量这间屋子,只觉得壁上的画、几上的摆设、墙角的花,处处都是心思。她的目光落在窗下的香炉上,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似有若无地缠绕成丝,看着很有禅意。
杜葳蕤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这香燃了这许久,为何没有香味出来?
这念头刚冒出来,她心里猛然一惊,然而想要站起来,已经是足下发软。她越是发急,身子越是不听使唤,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晕倒在椅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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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葳蕤走进叠泷园时,卢冬晓等人已经在访杏里坐了半天了。山珍海味摆了满桌,琴师舞伎正在助兴,满屋暖香浮动,笑语喧阗。
然而卢冬晓心不在焉。他今天不是来消遣的,他是来揍人的。
这三间精舍虽说彼此独立,互不相通,但精舍后的茅房却只有一处,无论在哪间吃酒,上茅房都得去一个地方。守着茅房肯定能揍到裴伯约,只是不确定裴伯约何时出来。
为了不叫裴伯约起疑心,卢冬晓不让春祥镖局的武师出去打探,裴伯约越是放下戒备,这事情就越容易。转眼间,席上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卢冬晓嫌弃地看着脸通红的韦嘉漠,暗想,要报仇的是他,只顾着喝酒的也是他。
董子耀也兴趣高昂,他这晚上劝酒夹菜说奉承话,没有一样落下的,卢冬晓简直怀疑,他根本就是来玩的!
摊上两个不靠谱的队友,那也是没办法,等到下一轮斟酒开始,卢冬晓实在坐不住,起身道:“我到后头去看看,你们别出来,人太多了引人注目。”
董子耀和韦嘉漠答应着,一个嘿嘿笑,一个口舌含糊,看样子都多了,卢冬晓摇头无奈,起身推门而出。
他沿着后院花径绕出访杏里,很快到了芙蓉涧。这间精舍浸没于芙蓉花海,远远只能望着个屋顶。卢冬晓瞧着左右无人,但扯开花丛钻进去,刚要摸到后窗去,却听见有人在后门口说话。
“大公子可是如厕?小的陪您前往。”
“不,我去红蔷外!你莫要跟着我,照顾好杜公子就是!可别坏我的好事!”
卢冬晓凑在花丛间觑看,后头说话的正是裴伯约,他手上摇着个扇子,看样子很是得意。卢冬晓听说他有好事,立时便想到他那好色的名声,心下暗想:“这厮怕不是又要干些欺男霸女的勾当!我随他去瞧瞧,若是真的,便叫武师到红蔷外揍他一顿,也不必守茅房了。”
守茅房打黑拳究竟师出无名,不如路见不平来得痛快。卢冬晓打定主意,便猫在花丛里不动,眼瞅着裴伯约独自绕出芙蓉涧往红蔷外去了,他才悄咪咪钻出花丛,尾随其后。
直跟到红蔷外,卢冬晓躲在瀑布蔷薇之后,见裴伯约步进庭院,同院里的随从说了什么,那两人便抱拳离开了。
今晚月亮极好,月色如霜一般铺在地上,衬得满院赤红蔷薇像带着血色,泛出诡异的色泽。裴伯约正了正衣冠,缓步踏上台阶,敲了敲左边厢房的门,随即跨了进去。
第46章月下花径
裴伯约进屋的时候,卢冬晓正钻在花丛里。
他这时候若往外走,肯定惊动庭院外的裴府随从,反倒是进院子没人发现。卢冬晓想,既然如此,不如进去瞧瞧,裴伯约究竟搞什么名堂。
他于是钻出花丛,借着月色掩映,贴墙根猫上台阶,绕到厢房侧面,这才抠破一点窗纸,凑着往里头看。
屋里烛光摇曳,摆着一桌酒席,桌上杯盘未动,靠墙摆着一对圈椅,一个穿黑袍的人侧歪在圈椅里,像是睡着了。裴伯约已然走到桌前,他手里捏个帕子掩住鼻子,伸手推了推黑袍人。
那人受了力,整个人便像散了架似的,直往椅子底下溜去。裴伯约哎哟一声,上前一把接住了,将那人搂在怀里,笑嘻嘻道:“小将军,凭你是神将下凡,也逃不脱宋龟耳控制裘奴的迷香。过了今晚,小将军就是裴某的帐中娇娃了!”
卢冬晓躲在窗外瞅着,起初并不知伏在桌上的黑袍人是谁,此时听裴伯约一声“小将军”叫出来,不由得脑袋一炸,也顾不得三七二十一,踢破窗户便跃了进去。
他脚刚落地,手已抄起窗前的花盆,不由分说向裴伯约抡过去,“啪”地砸在他后颈之上。
裴伯约再没想到有人能跟到这里来,他刚把一粒丸药塞进杜葳蕤嘴巴里,便听着身后咔嚓巨响,没等他回过头来,已经挨了一下,立时眼前发黑,倒地不起。
卢冬晓知道裴府随从在外头,他不敢耽搁,抱起杜葳蕤投出窗外,自己紧接着也跳出去。从正门肯定出不去,他于是背着杜葳蕤闯进厢房后的花径。
今晚没有风,但是月色明亮,花叶纠缠的影子被月光投在小径上,零零碎碎的,伴着卢冬晓的喘息声。
红蔷外屋后的花径他没来过,这却像迷宫一般,越急越是绕不出来。卢冬晓背着杜葳蕤不知跑了多久,怎么都找不到出口。他实在是力怯,因而找了花叶茂盛处躲进去,放下杜葳蕤。
“杜葳蕤!快醒醒!”
他晃了又晃,见杜葳蕤眼皮微动,像是要醒来似的,卢冬晓大喜,连忙轻拍她的脸道:“杜葳蕤?小将军?你快醒醒啊!”
然而拍了两下,卢冬晓只觉得手掌发烫,他借着月光细看,却见杜葳蕤两颊烧得通红,水杏眼似睁非睁,远山眉似蹙非蹙,那样子虽然难受,却又娇媚可人,让卢冬晓心里突地跳起来。
她怎么了?他想,裴伯约给她吃了什么?
这条花径种了无数的花朵,蔷薇、月季、芙蓉、芍药、金桂……,它们在夏末初秋的夜里拼命吞吐最后的芬芳,周围没有风,花香沉滞着,默然又疯狂地袭击着杜葳蕤。
“我,我……”
杜葳蕤意识不清,她拼命想醒过来,却又醒不过来,她躺在卢冬晓怀里,只觉得心里烧得难受,她努力伸手抓住卢冬晓,像是溺水的人想要抓住一根浮木。为了听清她说什么,卢冬晓低下脸靠近她,然而除了淡淡的甜香和微微翕动的红唇,他什么也听不见。
“杜葳蕤……”他哑着嗓子唤道。
杜葳蕤犹如在云雾之中,她的心胡乱跳着,只是凭着潜意识唤道:“卢,卢,冬晓……”
“我在这里!”卢冬晓大喜,“你认出我了?”
然而杜葳蕤并没有认出谁,她仍旧迷迷糊糊的,整个人难受地拧来拧去。
卢冬晓明白了,杜葳蕤并没有清醒。花香太浓重了,熏得卢冬晓头脑沉重,他抱着杜葳蕤柔软的身子,被杜葳蕤无意识地呼唤着,甚至于,她的手臂攀住他的脖子,用力勾着他靠近自己。
卢冬晓感觉不出她的力气,她吃了裴伯约的药,应该是使不出力气来,整条手臂软绵绵的,不像他俩新婚时,她把他按在凳子上,那力道便如铁钳一般,挣也挣不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