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没出京城了。杜葳蕤想,成天被困在朝堂演武场,实在是憋得慌。她微微吐了口气,感觉自己像被关在笼子的鸟儿,翅膀再美丽,也飞不出去。
“小将军,”明昀策马而上,有些担心地说,“玉瓶里有十几粒药,一股脑儿吃下去,可有性命之忧?”
“裴伯约本就该死,我没有立即弄死他,已经是给裴嵩言面子了。”杜葳蕤淡然道,“看老天爷的意思吧,老天爷若要他活着,我也不强求了。”
明昀心想,那么一把药丸吃下去,焉能有命在?只不过,裴伯约可以立即抠嗓子吐掉,也算能保一线生机。他有些担心地回眸望望,当然裴伯约的狗命不值钱,他只怕,万一裴伯约有个三长两短,裴嵩言绝不肯善罢甘休。
而且,小将军一定不知道,皇帝就在等裴杜两家翻脸。现在战事平定,天下太平,正是削减四大勋贵势力的时候,一旦裴嵩言决意开战,皇帝并不会各自安抚,只会暗中拱火。
明昀有些担心地看向杜葳蕤,他能理解杜葳蕤的恼火,但朝中局势诡谲,并不像战场那样单纯,小将军就算天生神力,却又如何算计得过人心?
虽然担心,但明昀亦不敢多劝。沉默着走了一段路,杜葳蕤又道:“我看了仓部司的旧档,我们需要的那一页被抽掉了。”
“什么?”明昀大惊,“这是为何?”
“不知道。”杜葳蕤摇了摇头,“看来,范志钦这事真有隐情,否则,仓部司不会特意抽掉旧档。”
明昀却想,能接触旧档的人一只手都能数过来,想要查是谁做的,那简直易如反掌。但这事情再查下去,会不会给杜葳蕤带来麻烦?
“小将军,晴嫣已经被撵出卢府了,查这些事情也没什么用处。”他于是劝道,“恕卑职多嘴,此事还是莫要追查了。”
杜葳蕤嗯了一声,心想,晴嫣父亲的事很可能和卢冬晚的死因有关,然而明昀说得不错,追究此事于我有何好处?总之和卢冬晓也只有五百天的契约,之后他娶他的张攸宜,我做我的杜葳蕤,再不会有交集,我又何必替他操心这个那个?
“你说得对,若非查这破事,也不会给裴伯约机会犯贱。”她于是说道,“晴嫣父亲的事,就到此为止吧。”
此时已经离且溪湖越来越远,山色渐暗,只剩下眼前的小路蜿蜒向密林深处。
没了风景,杜葳蕤不耐烦放马缓行,提缰跃马,一口气向卢府疾驰而去。等到了院子,远远看着里头灯火通明的,好像比之前要亮上许多,杜葳蕤心下奇怪,然而一步踏进去,却见满院挂着能握于掌心的玻璃灯,像一盏盏放着橙光的小碗,通透晶莹,仿佛星星坠在树梢,随着秋风摇曳。
谁想出的这点子?杜葳蕤想,还怪好看的。
她正在琢磨,却见雨停从小厨房里出来,见了她便跑过来,笑道:“小将军回来啦!今晚小厨房做了您爱吃的,奴婢这就叫端上来。”
杜葳蕤点了点头,却指了玻璃灯问:“这些从哪儿来的?之前不见有呢。”
“这是三公子从集市带回来的。”雨停抿嘴笑道,“三公子说了,眼下庭院里最时兴这种小灯,叫作什么静宅心灯,驱邪辟祟,还能引得福气进门。”
听说是卢冬晓弄的,杜葳蕤倒有些意外,心想这人最是懒散的,回来了能躺着绝不坐着,今天抽了什么风,也知道搞点花样了?
“他别是叫人骗了吧,”杜葳蕤讽刺道,“这些小灯除了好看,也没别的用处。”
“奴婢也这样说呢,”雨停见她乐意点评,笑得更欢了,“可是三公子说,过日子要紧就是好看。”
这句话可算是说到杜葳蕤心里去了,她日常收集的零碎就是为了日子好看。可她不愿流露半点对卢冬晓的认同,于是一言不发举步上了台阶,走进屋里。
屋内烛火摇曳,卢冬晓撑着脑袋坐在桌边,见她进来了,连忙起身笑道:“你可算回来了!我叫银才到西大营打探,他回来说西大营早就收兵了!你这是跑哪里去了?”
“除了演武场,我要忙的事多呢。”杜葳蕤微微仰起下巴,让星露星黛替她脱换衣裳,“若是事事都向三公子汇报,这卢府可以改叫五卫都督府了。”
卢冬晓碰了个软钉子,倒也不生气,依旧笑嘻嘻道:“我是担心你,现在入秋了,天黑得早,你也早些回来才好。”
杜葳蕤听了这话,却没有半分感动,只是坐在妆台前,对镜摸摸头发,问:“契约可改了贴黄?算算日子,五十天也快到了,你也不必如此辛苦,假作在意我去哪了又何时回来。”
卢冬晓挥了挥手,示意星露星黛退下去,自己走到杜葳蕤身后,微微弯腰对着镜中人笑一笑,道:“我知道你为何生我的气,可是为了那本《长短经》?”
“不是。”杜葳蕤干脆利落,“一本书当什么要紧?我若说一句要瞧书,每日到西大营排队的都能拐几个弯,谁稀罕你的什么长经什么短经。”
“听听,说着不在意,心里可在意得很呢!”卢冬晓笑道,“小将军消消气,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他说着搀扶杜葳蕤,要她坐到圆桌前。杜葳蕤挣了一下,但还是跟他走了过去,却见桌上端端正正,放着两只书匣子。
“小将军请看,这套是《太白阴经》,这套是《阃外春秋》,都是孤本珍奇的兵书,我现从韦嘉漠家里扒拉出来的,新鲜得很呢,还带着韦家后院银杏果的臭味。”
杜葳蕤被他说得想笑,却绷着脸道:“可别信口胡说了,韦嘉漠家里那棵树生了虫,早就掉过果了,不会再结了。”
“别管韦嘉漠的坏银杏了。”卢冬晓笑吟吟道,“你打开瞧瞧,喜不喜欢,中不中意,能不能抵得《长短经》?”
杜葳蕤便向桌边坐了,打开书匣,只见内里衬着青绸,两部兵书封面古朴,边角皆以金线锁过,显是精心修缮过的。她指尖抚过《阃外春秋》的封皮,笑一笑道:“看来这两本书,是张尚书不要的。”
卢冬晓一愣,还没理清这里头的脉络,杜葳蕤已将书匣子“啪”地合上,站起身道:“多谢三公子的好意,只是别人不要的书,我也不耐烦要!”
第52章初秋菊影
卢冬晓见杜葳蕤起身要走,连忙拉住她的袖子,委屈道:“既然说到张尚书,那也容我分辨一番才是。”
“你要说什么,我想想就知道了。”杜葳蕤不为所动,冷淡道,“无非张尚书是你母亲的表姐夫,是走得近的亲戚,因此他想要书,你自然要费力替他张罗才是。”
卢冬晓眨巴眼睛想了想:“这话倒也没错。”
“那你去张罗便是,又找两本书来哄我做什么?”杜葳蕤将袖子甩开,“弄得好像我在意一本书似的!”
“你在意的不是书,那是什么?”卢冬晓笑微微道,“自打我说了《长短经》不是给你的,你这脸上就没了笑容,还跑到流福山上住了两天,前后加起来,总有四五天对我不理不睬了。”
“三公子想多了,我不高兴是为了军务缠身,与你无关。”
杜葳蕤说着走到书案前,拿了本书举着挡住脸,开始翻。卢冬晓却又追了过来,倚着书案道:“与我无关就好,只是中秋回大将军府吃团圆饭,你可想好带什么节礼了?”
听了这话,杜葳蕤唰地放下书。
“谁说中秋要回我家了?”
“你爹说的啊!他亲口跟我说,让你和我,中秋回府过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