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页拍动一线暖光下的浮尘,赵容璋心里咯噔一下,眼睫毛抖了抖,看向孟皇后。见孟皇后仍然神色温柔,才小步往后退下了。
“别站着了,坐到你三姐姐那吧。”孟皇后指了指一直撑着额头趴在朱漆描金云龙纹琴桌上抄书的赵姝。
赵容璋点头,快步走过去。这束腰方凳有些高,她扶着琴桌才坐了上去。
赵姝轻叹一声,意有所指道:“赵清才走,又来一个。咱们坤宁宫的点心多得只能喂黄豆了。”
“姝儿!”孟皇后蹙眉斥她一声,“那是你二姐姐,这是你七妹妹,人家好心来看你,你还不领情?”
赵姝嘟嘟囔囔的,继续抄书了。
赵容璋安安静静坐了好半刻,才将视线稍稍挪过去,看向赵姝正抄的书。
她还不曾习字,娘亲去年才教会她握笔,写“壹贰叁肆伍陆柒捌玖拾”几个数字。她倒会背一点千字文和几首李白、杜甫的唐诗。赵姝抄的东西,她并不能完全看懂。
“今日怎么没去慈宁宫?”成安帝拂开那碟做成六瓣莲花样的五色馅心糕,语气低沉地问孟皇后。
“姝儿总静不下心,我得看着她抄书。”
“哎呀母后,您难得陪我,就是为了陪我抄书吗?”赵姝再度泄气地搁下笔,她身侧的阿香忙将笔山摆正,以免墨汁飞溅到书页上。
赵姝心里明白,若非她被禁足坤宁宫,母后不会这个点了还留在东暖阁,父皇也不会一下了早朝就过来。他们虽为夫妻,却总见不到面。
“不看着你,你何时能抄完?别等到了冬至节,人家都在宴上,就你还点灯熬油地写。”
“那该怪父皇罚得太重了嘛。”赵姝转着细丝绢的手帕,小声嘀咕道。
成安帝被她逗笑了:“听听,抄那两卷书一共才几个字?”
孟皇后嘴角抿出一抹微笑,目光和蔼地看着娇俏动人的赵姝。
阿香给赵容璋端了茶,赵容璋细细吹着,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喝。
茶气缭绕,赵容璋的视线有些模糊。她指腹摩挲着青花瓷盏上雕蝶戏丛花的玲珑纹案,思绪乱乱的,情绪也乱乱的。
赵姝一边懒懒地抄着书,一边语调轻快地说着俏皮话,帝后二人时而嗔怪她,时而耍笑她,气氛和谐极了。
约莫着快到用午膳的时间了,赵容璋喝完第三盏茶,在他们三人笑语的间隙起身请辞:“美人应该要醒了,璋璋得回去侍奉美人用膳,下次再来向皇后娘娘、皇帝陛下、三殿下姐姐请安。”
她分别朝他们福了三福,孟皇后点点头,停顿片刻道:“你们重华宫素来少与别宫走动,听说人手紧缺得很,是本宫疏漏了。碧珠,去挑两个手脚麻利、心思伶俐的宫婢跟着七殿下回去。”
“是。”
碧珠从孟皇后身后走下来,引赵容璋往外走。她从守在殿外的一排宫婢里挑了两个分别叫疏萤、知暖的,一直送他们走到内门外。
疏萤长相标致,柳叶眉、杏仁眼,气质沉静。知暖举止轻盈,眉眼带笑,主动要来搀扶赵容璋下台阶,还问她的车辇停在何处。
红裳在赵容璋另一侧走着,见知暖扶赵容璋胳膊的手细嫩修长,默默捋了捋袖子。
疏萤过来和红裳搭话,红裳笑着应了,视线却落在赵容璋身上。赵容璋走下两步台阶,停了脚步。
她回头看向红裳,朝她招招手让她快点跟上,又看向那个仍然站在内门外的红袍太监。
只有这个太监与其他太监不同,穿的衣服规制高,又是陪同陛下来的……他是司礼监的太监吗?
赵容璋想起江贵人说的话。
那么,会不会有可能线人主动找上她来呢?
赵容璋突然通了思路。她是从天家掉出来的,连银钱价值都弄不清楚,贸贸然要去找线人,不定会闹出多少祸端。但反过来,线人的消息足够灵通,一定会先将她找到的。
那么,她现在的最佳决策,其实是保证自己在被线人找到之前,别被太皇太后和赵珏,包括肃王的人捉住?
方想到这,旁边忽然传出动静,赵容璋扭脸看去,猫手撑着窗栏,脑袋歪垂下去,蒲扇的扇柄都被捏成碎渣了,整个人重心失调,像随时要失力倒去。
赵容璋吓了一跳,拍他一下:“你要死了?!”
猫昏沉沉的,摇摇脑袋,困难地抓了抓下巴。
赵容璋想起来了,是老大夫的药起效了。
第34章第34章
猫要倒下去了,现在最需要思考的问题,是让猫倒到哪里去。
床不行,那是给她睡的床。地面也不行,万一来了人,没办法藏。她不该让他这时候喝药的。不对,她就压根不该给他喝!他是暗卫,必须时刻保持清醒,睡什么觉?
对策没有思考出来,药效却不等人,尽管猫用力点了自己的穴位,带来的清醒也只有片刻,赵容璋看见他的眼皮已经没办法睁开了。
药效怎么会这么强?难道那老头子真把他当成个兽畜治了吗?不过赵容璋在看药方时,也没觉得那样分量的药用在猫身上会有什么不对。
或许觉得脑袋沉重,猫撑着窗栏,半边脸搭了上去,白皙的脸被热烈的阳光晒到反光,黑而浓的睫毛十分瞩目。外面全是人,赵容璋忽然讨厌他会被人看见这件事,手一伸把这只圆圆的猫脑袋往里拢了来,拢到了自己怀臂间。
猫还极力地想要维持清醒,但力不从心,脸撞上公主的胸口以后,手落在她的手臂上,想把自己挣醒,想把她拉开,然而唯一能挣开的,只有睫下一点点的眼缝。
站都站不稳的猫,简直是坏掉了。赵容璋勾着他的脖子,往光照不到的地方走:“过来。”
猫已经坏掉了一半,难以控制身体,走得跌跌撞撞。还好房间小,床就在转两步的位置,赵容璋半拖着把他推过去,命令道:“上去。”
猫抓着床沿,没有动作。赵容璋眼见他身体脱力,就要昏死在床边了,弯腰拍拍他的脸:“上去,快点。”
等走到东殿,眼看就要往后去了,年嬷嬷终于意识到,原来钱锦是为观玄的事来的。
赵容璋走在廊下往笼子那里望,观玄竟还趴在棉被上,搂着那个木头小玩偶睡觉。
其实也不算睡觉,他一直睁着眼睛盯着笼子外面。等赵容璋走过来了,他才叼着小木偶拖着锁链挪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