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谁可怜?
他最后拽了一把,少女彻底重心失衡,整个人扑落到了他的怀里。
与此同时,玉带松开,化烟而散。
她怕得捂住了脸,蜷缩着呜咽起来。
观玄垂视着怀中少女。脸庞都哭红了,微光照耀下,耳朵上细白的绒毛清晰可见。
他顺了顺她肩背上的长发,收臂将她扣到胸膛上,黯然垂眸。
胆小鬼。
怕还问什么呢。
“这回便罢了。”观玄轻握住她的手腕,抹愈了上面勒出的浅痕。
赵容璋抖颤不已,屏了呼吸。
尽管猫用尽办法降低了冲击力,减缓了下坠的速度,但身体真正拍进水面的那一刻,赵容璋还是被水流打得剧痛。所幸,身体的大部分都被猫挡得严严的,没有痛到根本。
但接下来涌进五官的水液又夺走了她的全部感知能力。水呛进肺里,口鼻窒息,比皮肉上的痛更令人绝望。
紧张恐慌时,人会下意识死死抱住自己能抱住的一切。赵容璋死死抱着猫,头脸霸道地凑去,要去抢他的呼吸。水中杂石遍地,水流迅疾猛烈,深难见底,情境复杂得堪比战场,赵容璋再怎么努力,在眼睛睁不开、耳朵听不到的情况下,根本分不清楚猫的鼻子嘴巴是在哪里。
她正急着,后脑却被稳稳地推了一下。唇上一软,齿关被快速地打开,然后严密地堵上了。她憋得不行,难受得马上要窒息死去,求生的本能和她本性的贪婪让她只想索取和抢夺。她张开咽喉,毫不客气地吸吞他口内的呼吸。
吞了两下,一只手掌轻轻托住了她的下颌。这一托让她不得不放松了的齿关。对面的舌压下她的舌,深深地压去。本来就紧张恐惧,被这样一弄,抢不到呼吸,赵容璋几乎想要咬断他的舌头,但怒气还没涌上来,一口口平稳的气息就被他不疾不徐地送了进来。
猫捧着她的脸,冷静又宽容地把呼吸一口一口地渡给她。
他是她的救命稻草。赵容璋紧紧缠抱着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地依恋他、需要他过。
人在洪流中,再强大,也终究渺小。猫几次被水流冲击到了凌乱的杂石上,撞得力道不轻,连赵容璋也感觉到了疼痛。偶尔有能漏出水面的机会,猫都要抢先将她的脸捧起来。
少年理着她皱巴巴的袖子,又道:“我对你,当然不可能无所图谋。我是一定要带你走的。”
“您……”赵容璋咬住唇不敢问了,蜷起了攀在他肩膀上的手指。
“不愿意跟我走,没关系。有个人,她能若出现,你一定愿意的。”观玄轻拍了下她的背,感受着她的温度道,“不要哭了,我走了。”
天边霞光收尽,赵容璋含泪抬起头,赵才还抱着她的少年却在这一刹那间化影消失了。她跌到了长榻上。
一定要带她走是什么意思?带去哪里?
鬼往鬼界,难道是要取她性命?他说的那个人又是谁?
赵容璋浑身发冷,屈膝抱住了自己。果然,这世上哪会有不要钱的好事轮得到她?
她不想死。怎么办……
芙雁从前院回来了,边与她说替姚庭川请大夫的经过,边点亮了她身旁的灯盏。赵容璋别过脸,说自己饿了,想吃点心,芙雁又高高兴兴去厨房端点心了。
屋里又静下来,赵容璋难过得想哭。她活得好难。
要不了太久芙雁就回来了,她想赶紧洗把脸清醒清醒,刚倒了水,忽地看见手心银光微闪。
她凑到灯前,捻出了一根长长的头发丝。
白的。
她抓了把自己的头发看,她才十几岁,怎么会长白发。就算有,每天早晨芙雁给她梳头梳那么仔细,肯定会发现的。
难道是,他的?
赵容璋回忆了下刚才的情形。她好像是抓到了他的头发。
他长了一头白发?
那是怪可怕的……
她正暗自思忖着,忽有一只小玉瓶轻落到了她的掌中。
赵容璋“啊”一声差点直接闭眼丢出去,但有一道力量包握住她的手,迫她攥紧了玉瓶。
耳后响起少年的嗓音:“摔了可没有了。拿去救他吧。”
赵容璋抽抽噎噎地睁开眼,他并未现身。
少年语气微顿:“我不可怕的,别哭了。”
公主说着就把他摁进怀里。后颈麻麻的,是公主把他的脑袋按到了她的颈窝。
她的声音从她胸腔,震进了他的胸腔里:“疼不疼?”
观玄伏在她身上,感觉自己是个很轻很软的东西,也许一阵风就能够把他吹走。他要很小心很小心,才能维持住自己的重量,以免从公主的怀里掉出去。
他迟疑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一切能长好的伤都不是伤,能被消解的痛都不是痛。上苍先制造万物的灵魂,再制造容纳这些灵魂的容器。痛的是容器,不是灵魂,不是他。活着才会痛,他只是在活着而已。观玄并不认为这些值得被称之为痛。
肉身破损了就要哭,那太软弱了,软弱不会有好结果的,尤其在这样一个危险的世界里。公主十分在意他肉身上的感受,所以多次问他疼不疼。
他给了正确的回答以后,公主抱着他,手拍在他的腰窝上,静静不语。
这是一个暴烈的午后,树木被晒得将死不活,蝉虫在长一声短一声地嘶叫,人与畜都伏在阴影下打盹。他们抱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