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赵府闹哄哄一片,提着灯站在柴房前的赵容璋却毫无所觉。
门一开,角落里的芙雁见到她,眼泪唰地下来了。
赵容璋一边安慰她,一边帮她解开绳子查看伤势,还好,她在府里一向与人为善,打板子的婆子没为难人,除了腰臀上留有几块青紫,芙雁身上没别的伤了。
赵容璋往地上铺了薄毯,让芙雁趴好,又从食盒里取了肉粥给她喝,接着一只手提灯,一只手揉开药油为她处理起了淤青。
柴房里都是蚊虫,时不时能听见赵容璋打蚊子的动静。腰间的疼痛被她那双柔软但不失力量的手一点一点揉走了,芙雁把眼泪和着粥一块咽进了肚子里。
小姐的体质天生比旁人更容易招蚊子,往往一屋子人坐着,就她一个被叮得满身是包。柴房这等腌臜地,蚊子不比水边少,她明明可以不管她的……
芙雁哽咽着道:“小姐,我真心疼你。”
赵容璋往她腰上一拍,看傻子一样看她:“你是为奴作婢上瘾了?用得着你心疼我。”
“就是心疼嘛。”
哪个官家小姐都及笄了还要当众跪在地上受父亲的巴掌?不提吴氏,她毕竟不是亲娘,可爹是亲爹啊。
“犯不着。多少人从生到死连口饱饭都没吃过,遇上荒年直接被大卸八块丢进锅里煮的都有,我一个挨不着饿受不到冻的闺阁小姐,能让我受的委屈顶了天也就一个巴掌。倒是你,忘了自己也是个人吗?差点因为别人一句话被卖了,还有空心疼我。你要是被卖了,收钱的可是我啊。”
芙雁傻笑起来,赵容璋无语摇头。
站在门外的观玄面无表情地把玩着指尖的火焰。
为奴作婢上瘾了。
大雨打在脸上,世界飘摇模糊。猫垂眸看着她,公主淋得浑身湿透,很可怜。
猫一把将她抱起,赵容璋想抗拒,可一旦被他抱住,她连条手臂都抽不出来了。猫紧紧抱着她,几度踩水借力,上了岸。
赵容璋非常烦躁,气得要骂他,猫只紧贴她的脸,将雨挡下。背上有他的手温,她意识到猫在写字。猫在重复地写一个字,“疼”。
赵容璋莫名平静了些:“谁疼?”
“伤口疼。淋雨,伤口疼。”
赵容璋的脸绷不起来了。前两天新伤上药正该疼的时候不疼,疤都结起来了,倒会喊疼了?分明是故意卖可怜卖娇。
心、机、猫。
纵使深知他的心机,赵容璋还是放弃了固执,任他抱着自己一起上了岸。
第50章第50章
这些天行江过桥,遇到的船只不少,观玄着意观察过各种船只的结构,只要有了材料,他就能动手做一做。他抱着公主朝岸边去。岸边郁郁葱葱的草木之中,隐有一座小土房,孤零零东倒西歪地立在那,他在木筏上时就远远看见了。
这里荒无人烟,是比较安全的。观玄把公主安置在房檐下,用内力烘干了她的衣裳头发,再次跃进了雨幕里。
比之一个月前,雨水更冷了,沁在空气里,吸得人鼻子疼。赵容璋望着猫离开的方向发愣。各种草木的气味浓郁地聚在一起,比起清新,更叫人眩晕。
赵容璋回头看看,这小土屋漆黑的一个,只隐约能瞧见几块垒搭床角用的石头。赵容璋看一眼就赶紧扭回了脸。这鬼地方,说不出的渗人。
倒也叫人遐想。不知是谁垒的房子呢?是哪一天起,他再也没有回过这里呢?
鬼的故事都是人的过往,阴森的地方曾经布满活人的气息。大雨与连天生长的草木,不知孰更疯狂。天光只剩依稀一点。赵容璋一径联想,背上冒起冷汗。为驱赶内心的恐惧与不安,她赶紧去想猫……
某一刻,后背生芒的那种强烈不安骤然消散了,是直觉第一时间认出了他的回归。赵容璋立刻从臂窝里抬起脸,看见猫背对着疯狂的世界,弯身朝她伸出了手。额角被他微凉的指纹轻轻拂过,发丝被捋到了耳后。
赤焰带着足以翻天覆地的神力飞速朝吴氏飞了过去。
老虬龙闭上眼拿身体一挡,瞬间眼珠爆凸,五脏六腑乱搅,好险没整个飞出去。幸而有小秃驴及时掏出十八般法器奋力抵挡,那道赤焰带来的冲击力才被减弱不少。
即便如此,赵圆百里内的万物还是受到了不小的波折,池塘激起巨浪,马惊狂奔,人都耳鸣到了头痛欲裂的地步,半晌才缓过劲儿来。
老虬龙多窍流血,差点直接变回原型,那个奶娃娃模样的小和尚看了眼院子里半死不活的一堆人,老神在在地叹口气,拉住他的手使劲儿摇晃道:“起来起来!”
老虬龙脑浆都快被摇匀了,颤巍巍地伸出另只手:“小……神君……”
赵容璋被这一地狼藉吓得晕了过去。
在她闭上双目的那一刻,虚覆在她身前的影子有了实质。观玄轻握着她瘦弱的肩头,慢慢将她抱进了怀里。
他贴了贴她的脸。
触感是温热的,呼吸是轻缓的。
“你真是好讨厌。”观玄双眸微垂,“……我应该觉得你讨厌的。”
小和尚往老虬龙嘴里灌了半瓶丹药下去,老虬龙才终于有力气把自己从地上拔起来。
他泪流满面地奔到观玄面前,指着他怀里的赵容璋:“神君,您不能杀她!”
小和尚跟了过来:“其他人也不能杀。”
观玄抱着赵容璋,却只一心把玩她的头发。他冷淡地瞥了眼小和尚:“你想死么。”
头晕眼花的老虬龙以为他是在问自己,头摇得拨浪鼓似的:“神君息怒!俺绝对没有阻止您报仇的意思啊!都怪这女人,她竟然真跟您结契了,实在阴损至极,阴损至极!她要是死了,您也会死的,所以真不能杀啊!”
螣馗一族几近灭绝的另一个原因,就是一旦与人结契,两人的神魂便从此聚散与共了。明旭神尊当年就是与那负心的魔族女尊同归于尽的。
原来是为的这个。
观玄唇角的弧度平了下去。
原来她前世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贴上他的额头触碰他的神魂,为的是这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