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容璋边跑边回头看了眼。
观玄见她突然要离开,急得把脸都贴到铁栏上了,又不敢松手弄掉豆包,就那么捧着,巴巴地望着她跑远。
赵容璋步子稍稍停了一下,指指自己的嘴巴,再指指地面,摇头示意他:“不准丢地上,全都吃掉!”
小福子见了嘻嘻笑:“小殿下是把观玄当狗训了?我听说坤宁宫的黄豆会用两只前爪走路,小殿下什么时候能教会观玄?”
“别浑说了,小殿下可没把它当狗。再者说,它好像还没站起来过呢。”
“站过呀,他打老虎的时候是站着的。”赵容璋一边往外面赶,一边打断小福子和红裳两人的话,认真道,“他都能学会的。”
见他步步走近赵容璋,它的反应更加剧烈,数次想朝他的方向奋力扑去,却都被铁锁紧束,只能不断催动体力激烈地晃动铁笼。
赵容璋扭身制止手持铁锹往这走来的太监:“不准动他!”
她想到在天字阁楼上听范悉说的那些话,那种心头血发烫的感觉再度袭来,气息变得急促发抖。她看也不看跪着的范悉,背过身去,站在笼子前,用清脆的嗓音冷冷道:“你走开,我烦你烦得很,没有银子赏你。”
余仁听了发笑,范悉的脸掩在阴影处,看不清神情。
他面不改色地站起身,照旧低首,折步往回走。
再次路过铁笼时,他听见小公主对那野畜语声温和道:“别怕,他再也抓不了你了。”
心里那股奇怪的不安感再次汹涌而来,范悉脚步不停,抬起脸看向笼子。
风声呜咽,狼眸亮如明月照雪,似一把新开刃的刀,血淋淋、直勾勾地剜向他。
一瞬间,那一个月食草含雪的日子仿佛全数化作了根根锋锐的雪针,藏匿在北风里,扎穿他的斗笠兽皮,刺进他每一处毛孔。
范悉浑身抖了一下。
他猛地意识到,从今日起它离开上林苑,成为贵人的新宠,恐怕日后再没有铁笼关得住它了。
但它只是个被狼养大的野畜……这个小公主,也并不受宠。
范发已送完银子,站在八字墙边朝他挥手了。范悉目光幽邃,移过视线,只看自己来时的方向,步履不停。
困兽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跟着他的身影,越过风雪,几乎要穿透八字墙,啖其肉、饮其血。
范悉走远了。
“嗷呜——”
它仰颈,冲这冷硬铁栏之外的漆黑天空发出一声独属于狼的低嗥。
远近八千里,久久没有回应。
赵容璋也望着这压在每个人头顶的天。她想起还在等她的娘亲。
“该走了。”赵容璋对红裳道,“你去收拾收拾车辇吧。”
红裳犹疑地看着铁笼。那困兽听到赵容璋的声音,缓缓地扭过头,朝这边伏行过来了。红裳问:“殿下不过去?”
“我一走他又要撞笼子。得把车先抬过来,让他亲眼见着我进去,再让人抬起他的铁笼跟着走。”
红裳想这话不错,否则这东西又发疯,伤着人就不好了。她把赵容璋拉远些站着,嘱咐她切不可靠近,又向余仁示意,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往庑廊那端去。
赵容璋目送她走远,一直没有动作,直到她掀起棉帘布进去收拾了,才收回视线,往前走两步,伸出手。
余仁咋呼着说了什么,赵容璋置若罔闻,指尖碰上铁栏。她感觉到一片黏腻,才想起上面都是血。
它如幼兽般攀着笼壁,仰起脏得快看不出五官的脸。
仍是湿濛濛的眼睛,像被一场春雨洗润过的黑曜石,掬着无可容说的茫然与可怜劲儿。
赵容璋的指腹落到他食指第一个指节上。
他轻轻抖了一下。
“回家了,不准撞,不准叫,不可以吵我娘亲。乖一点,再也不会有人打你了。”赵容璋细白的手指抚顺着他脏兮兮的指节,“他们叫月饼狸奴,以后你就是我的观玄。”
赵容璋眼神冰冷地笑着看向地上的赵珠:“吃那么胖,又没有热毒在身,可没那么容易驾崩。”
“你的母亲,比你还要聪明。她料定了,你善良。或者,她不要你为难,不要你受需要下定决心的苦。她要你的手上身上都干干净净,不必背负太多的不义之名。”太皇太后凝视着她,唇微张着,剩下的话,怎么也吐不出来了。
赵容璋不明白她这样说是什么意思,皱眉等着她的下文。
太皇太后的目光落向了玩得正高兴的赵珠,赵珠正顺着瑞安手指的方向,看着赵容璋,叫她姐姐。太皇太后叹息道:“你母亲找到了热毒的一种解法,彻彻底底,一劳永逸的解法——同母所生的孩子,总会有一个是健健康康,没有热毒的。他的心头血,是最好的药引。
“她十月怀胎所喝下的,并不是什么保胎药。是赵珠的催命符,让他注定活不过五岁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