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玦从袖中取出一个细长木匣。
“咔哒”
匣盖开启的声音在死寂的狱中异常清晰。
杜思礼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看去,但似乎苍玦并没有要给他看的样子。
“我这里还有两样物件,从清江渡取回来的。你选人的眼光实在不行,你叫渡务司丞替你清理证据,你可知他竟将东西随手堆在了仓库之外?”
空气仿佛在那一瞬凝住。杜思礼人开始发抖。他仰头死死盯着他手中的盒子。
苍玦却在此刻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凉薄至极:“想看?”
他举步走到石桌旁,将木匣放下。声音不重,却似有千钧之力。
“想看,便自己过来。”
杜思礼犹豫了片刻。
可他终究还是动了。他挣扎着爬过去,扶着桌沿慢慢直起身子,身上镣铐锁链拖地作响。
目光落入盒中,他一眼便认出:火油罐残片与一枚红羽箭尾。
可还未等他细看,木匣便被果断合上。
苍玦的声音随即落下:“现在,想将所有事和盘托出了吗?”
杜思礼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苍玦查到了。只是,不知道查到了多少。
他哑声道:“王爷可知……您现在问的,是滔天大案,会牵扯到多少人,影响有多大?”他抬眼望着苍玦,“您为什么认为,我会全盘吐露?”
苍玦居高望他,语气不急,也不冷,只像在陈述事实:
“因为此刻,只有本王有能力有意愿,让你杜家还能留下后人。你的主子,一旦觉得你可能泄密,便会先一步斩草除根。你我都清楚,他不会冒一点风险容你拖累他人。”
“你可以不说。我会继续查,查军帐、查承和。我等得起。”苍玦悠悠看向杜思礼,“可你等不起。你家里的人,更等不起。”
杜思礼抓着桌沿的手用力到了极致,骨节泛白。
苍玦等了片刻,见他似乎始终下不了决心,低低叹了口气,像是失去了对他的耐心。
苍玦举步便走,铁靴踏在石地上,声音清晰,每一步都似踏在杜思礼的心脏之上。
“王爷。”身后,传来杜思礼充满绝望的颤抖声音。
苍玦仍没有回头,杜思礼大声道:“王爷!求您……罪止于臣,勿及杜氏全族!”
苍玦终于停下脚步,回过头,见杜思礼抬着头,眼中是彻底崩塌的防线。
“徐战。”苍玦开口,“拿纸笔来罢。”
回府时,已是后半夜。
东方隐隐现出一线泛白,将夜色撕开一条极细的裂。
府门仍闭,苍玦从侧门回府,值夜的府卫躬身行礼。
从侧院绕行,他先行去了偏室。换下外袍,指腹在冰水中缓缓洗过。
水很冷,将指节间残存的腥意驱散些许。
他低头,看见水中浮出淡淡的红痕,旋即被冲淡、消失,像夜里发生的一切。
他换了一身素黑常服,未佩任何饰物,又让人熏了淡香。
而后,他才向主院走去。
寝室只余一盏昏暖小灯,在角落微微吐息。
屋内静谧,放轻脚步,走到床侧。
华槿还睡着,她侧着身,呼吸平稳,发丝散在枕侧,纤细的手紧紧抓着被子,似乎睡得并不踏实。
他坐下,伤口刺痛,他在黑暗中蹙了蹙眉,没有再动。
帐中只有她身上的白兰檀香,细细缓缓,将他从诏狱那股腐冷血气中一点一点拖回人间。
她的手依旧凉。他用指腹覆住她的指尖,却没有再握紧,只让那一点温度慢慢渗过去。
黑暗中,他的视线落在她眉间微蹙的弧度上。
杜思礼夜里的话,却仍在脑中未散。
他原以为他们对华槿、对互市下手,不过是因为朝中势争,怕他苍玦势重难控。
可杜思礼供述种种,他才明白他们真正畏惧的,并不是他。
他们畏惧的,是玄玉通市一开,旧有的盐铁、火油、军需暗路,全数暴露在天光之下。
互市一通,则官道畅。官道一畅,则军需可查。数年来层层递送、改签帐册、以各种名义行走私之实的那张网,会被活生生撕裂,而这张网上的所有人,全都遭殃。攸关生死,怎能不抵抗?
他唇线绷紧。
杜思礼供出的那些个名字,他在心里逐个过了一遍,像在重新拆解一张藏于暗处多年的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