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是了。
华槿想着……她原来还有几分价值……难怪阎王爷还不肯收她……
她想活的时候,那么多人盼着她去死。如今她想随了他们的愿,倒又不让她走了。
真可怜呐……
……
再睁眼时,视线里是一顶昏黄厚重的穹顶。粗糙的毡布在劲风下微微鼓动,发出沉闷的扑簌声。几根粗壮的原木支撑着帐顶,上头挂着一盏马灯。
身上覆着极厚重的兽皮裘被,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其中,暖融融的。
华槿目光凝滞,缓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动了动手指。
仅这微末的动作,却仿佛牵动了全身,皮肉撕裂般的痛楚顺着伤口蔓延,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声响。
帐外此刻传来一阵号角声。紧接着,是士兵操练时的喊声清晰地传入帐内。
黄泉路上,还有军营?
华槿还荒谬地想着,一道惊喜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殿下!殿下您醒了?!”
紧接着,一张梨花带雨的脸凑到了眼前,眼眶红肿得像桃子,正是灵儿。
灵儿手里端着药碗,见华槿睁眼,眼泪顷刻便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慌忙放下碗:“殿下,属下当真以为您要撑不下去了……”
看来,终究没死成。华槿意识到了这桩事,心情复杂。
停了片刻,她开口:“水。”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瘪粗糙,难听极了。
灵儿立刻端了水来,将她轻轻扶起,又拿软枕小心翼翼地垫在她身后,这才用勺子喂了她几口温水。
温热的水顺着火烧般的喉咙滚下,华槿的视线逐渐聚焦。眼前的营帐布置简单,弥漫着一股尘土味和草料味。
“这是哪里?”华槿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灵儿吸了吸鼻子道:“咱们如今在玄霆军的大营里,已经到了玄玉边境了。”
“边境?”华槿瞳孔微缩,脑中一片混沌,“我睡了……多久?”
“整整十日了。”灵儿心有余悸,“这一路上您高烧不退,许大夫好几次都说……都说怕是熬不过去了。好在吉人自有天相,咱们到了大营,您总算是醒了。”
十日……
“这几日都发生了什么?”华槿问道。
苍玦杀了苍启,轻颜刺杀烈帝,裴贵妃恨不能把苍玦与她二人置于死地,怎可能就此放过?
“玉国大军压境,听说是大皇子同容阁老还有文武百官,在殿上逼着裴贵妃交出了兵权。同时,都察院副使裴大人审问了当日春猎捉到的死士,证实了乃是四皇子意图刺杀王爷。从而一并解了王爷的禁足。”
“玄国人又为何放了我?”华槿又问,“我既写了证词,他们为何不拿我祭旗?”
灵儿的眼神忽然闪躲起来,支支吾吾道:“是王爷……王爷说……”
“说什么?”
灵儿咬了咬唇,小声道:“王爷说……杀了您太便宜了,留着您的命更有用,要把您带到阵前,做……做人质。烈帝醒了后,也同意了此事,且将贵妃禁足了。”
灵儿寥寥几句,可华槿却能想象这几日的凶险万分。
至于人质……华槿自嘲地想,自己怕是又要叫他失望了。
灵儿见她不语,怕她伤心:“小姐您别多想,这肯定是王爷的权宜之计!王爷他是为了救您才……”
“灵儿。”华槿轻声打断了她,“他打你了吗?我下狱后,他们有没有折磨你?”
灵儿愣住,垂了垂眼,又对她笑起来:“一点小伤!只要殿下没事,灵儿不会有事!”
华槿看着她,一时又想起清颜的面孔来。她抬手,摸了摸灵儿的面孔。
“你同清颜都从小便跟着我,却不曾想到……”华槿闭了闭眼,声音轻得像叹息,“跟着我,苦了你了。”
灵儿捧住华槿的手,拼命摇头:“灵儿跟着殿下一点都不后悔!”她随即垂下眼,“只是,他们说清颜姐行刺,到底是为何?”
华槿目光有些涣散地望着帐顶的虚空。事已至此,又何苦多一个伤心人呢?
她嗤笑了一声:“不重要了。”
“对了,羽笙呢?怎么不见他人?”
“萧大哥当日并未在帐外,因此没有被王府的人捉住。如今在何处,我也不知。”灵儿蹙眉。
华槿垂眉:“若真是走了也好……”她说着却自己也不信。她此刻倒是希望羽笙同清颜是同谋,如果他们都背叛了她,便也意味着她少牵连了一个人。
“属下这就去将您醒了的消息告诉许大夫,让他来给您诊脉!”灵儿此刻镇定下来,刚要起身,帐帘忽然被人一把掀开。
凛冽的寒风蛮横地灌入帐内,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逆光立在帐口。
华槿向那个方向望去,恍若隔世。
他一身银甲,肩上的玄色大氅沾染着风霜,依旧威严挺拔,气势更甚。
帐内的暖意淡了些。
灵儿慌忙跪下行礼:“叩见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