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长风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低声问出了那句话:“王爷,传言王妃通敌玉国,行刺圣上。皇上刺其不死已是天恩,如今此举,属下实在不明。”
“不明”已是他能给出的最大克制。其实他想问的是,难道王爷当真叛国,透过凤仪公主私通敌国只为夺权篡位?
苍玦见他脸色青黑,猜到他顾虑之事。随即开口:“我若有谋逆之心,何须舍近求远,千里奔袭来南境阵前。”
“可若王妃并无反意,此举岂不是坐实了王妃通敌之罪?”纪长风低声道。
苍玦反问:“坐实给何人看?”
纪长风一怔,随即恍然。
“礼单你亲自拟。”苍玦语气平淡,“不必避讳,写清是王妃所赠。再附上一封手书。”
“手书?”纪长风一惊,“由谁来写?”
苍玦并未回答,只是侧首,看向帐后那一重厚重的垂帘。随着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一只苍白纤细的手缓缓掀开了帘帐。
纪长风下意识地按住腰间剑柄,如临大敌。
那道纤细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她身披白狐大氅,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面色更是苍白如纸。可她那双眼眸,却清亮得骇人,直对上纪长风充满敌意的视线。
华槿缓缓颔首。
“纪将军别来无恙。”
纪长风抿唇,看向端坐主位默许这一切的苍玦:“王爷可知这是何等冒险之举!”
“本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若想要将此役伤亡降到最低,这个法子我愿意一博。”
纪长风一怔,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
华槿淡淡一笑:“纪将军放心,华槿戴罪之身,只求能解寒隼关之围。”
“待战事平定,是要杀要剐,绝无怨言。”
第56章第五十七章蚀骨温香
夜幕低垂,营地伤兵营旁,支着一口熬药的大锅。
苦涩的药味弥漫在寒风中。灵儿坐在一块磨盘石上,手里拿着一块粗布,正低头仔细擦拭着一把短匕。那匕首随她多年,刃口依旧锋利。
她的动作很稳,神情专注。只是若细看,便能发现她握着匕首的手腕处,隐隐露出深褐色的痂痕,那正是先前被镣铐悬吊勒入皮肉留下的。
“灵儿姑娘。”
一道熟悉的男声在身后响起,嗓音中带着一丝迟疑。
灵儿擦拭匕首的手未停,甚至连头都没回,她声音冷淡:“飞白统领有何贵干?可是还有什么想要审问的?”
飞白提着一个食盒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想靠近,却又不敢。
他看着那个瘦削却挺拔的背影,喉咙里堵得慌。柴房里的刑是他亲自监的。
侍卫下了狠手,她愣是一声没吭,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嘴唇被咬烂,鲜血淋漓。他都别过眼去不敢多看。
她是一块硬骨头,比他见过的许多七尺男儿都要硬。
“不是审问。”飞白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近,将食盒放在磨盘旁,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青色的小瓷瓶:“这是……这是太医院的祛疤膏。之前……之前是我对你不住。”
灵儿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转过身,那双曾经爱笑的大眼睛此刻如同一潭死水,毫无波澜地看着他:“飞白统领言重了。”
灵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各为其主,统领忠于王爷,审讯乃是职责所在。”
“灵儿,我当时以为……”
飞白急于解释,却被灵儿打断:“以为我和公主是来谋害王爷的吗?”
灵儿目光落在那瓶药上,却没有伸手的打算,“这药,统领还是拿回去吧。”
“灵儿,清颜刺杀皇上是真。我不是有意怀疑你,只是当时情形……”飞白有些笨拙地解释,“错已铸成,我只希望能有所补救。”
“你职责所在,不必愧疚。若易地而处,为了殿下,我也一样对你,甚至比你更狠。”
飞白怔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身量娇小却气场凛冽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肯收下这药?”
灵儿此刻眸光微动,她苦笑:“各为其主,我不怪你。可若抛开这一切,单论你我……终究寒心。”
“我还要去给公主煎药,恕不奉陪。”灵儿语罢收起匕首,看都没看地上的食盒一眼,留给飞白一个决绝的背影。
……
中军大帐内,烛火昏黄。
华槿蜷缩在内帐的软榻上,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即便燃着两个炭盆,整个人依旧止不住地打着寒颤。
那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清颜说得倒也没错,多年的寒蚀散早已侵入肺腑,哪怕如今没死成,却也不知能否熬过下个寒冬。
帐帘掀开,苍玦大步走入。他刚处理完军务,眉宇间还带着未散的肃杀之气。
“药呢?怎么还没喝?”苍玦看了一眼案几上几乎没动的药碗,眉头微蹙。
灵儿在一旁红着眼眶道:“殿下……殿下她说喝不下去,一喝就吐。”
苍玦摆了摆手:“你下去吧。守在帐外,没本王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