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的小厮却没急着走,拧眉走到李嬷嬷跟前,先是扫了旁边的许革音一眼,意有所指道:“李嬷嬷,大奶奶再怎么操心三少爷房里事,在门口堵人还是太不成体统了些。”
这话说得十分不客气。李嬷嬷反应过来,立刻道:“倒也不是,这位是……”
“近日三少爷忙得很,这样的事千万不能再有。”小厮抬手打断,撂下一句话,便追着前头消失的人影疾步走了。
等小厮也拐进月洞门里没了踪影,李嬷嬷才顺了顺胸口,“嚇死个人!三房那位阎罗今日怎的下值这么早?”
三房人丁凋敝,三奶奶年前才去,如今除了一个病弱稚子,就只剩行三的祝秉青。近日听说他所在的刑部案子堆成山了,接连两个月,从没在子夜前回来过。
门童视线从那头月洞门收回来,也压低了声音道:“不知道呢,许是因着议亲的事情罢。”
——这倒是了。祝秉青眼见及了冠,房里却始终没人,老爷最近有意给他物色,很有借此笼络朝臣的意思。
大房二房这时候也回味过来,想趁此机会插手一二。就算最后正妻之位花落旁家,最少也要塞个得宠的侍妾通房,时不时吹吹耳旁风。
——毕竟他已在六部,官阶已经不小,往后多半会居要职。大房二房都有爷在朝中当官,日后总有往来,少不得走动关系。
只是这祝秉青平时瞧着寡言少语的,心里却有主意得很。打从中了传胪,更是不假辞色。
前些时候李嬷嬷便领命从家生子里挑了两个貌色顶好送进三房,结果连三少爷面都没见到。三少爷身边那个侍卫颓山出来冷冰冰扔了三个字“请回罢”便要赶人。
李嬷嬷还想再劝,颓山面现不耐,那骇人模样比三少爷也不遑多让,吓得她当即掐住话头,匆匆别过。
想来刚刚那小厮便是误会了李嬷嬷刻意带人来三少爷面前露脸。
接二连三被三房如此下脸,李嬷嬷咬牙,“三房里的下人忒没有规矩!”
李嬷嬷是府里的老人,别说仆从,便是大房二房的小姐少爷都要卖她一分薄面,偏这三房里的,一个两个都是好大的威风,全然不将人放在眼里的!
无奈大奶奶二奶奶如今都想插手祝秉青的婚事,两边儿都想抢个先机,李嬷嬷送不进去人,大奶奶那边就交不了差,便是硬着头皮,也要和三房打交道。
李嬷嬷还盯着那边衣角消失的月洞门,忽听得旁边许革音掩唇轻轻咳嗽了一声,这才将视线重新转回来。
刘妈妈也因这声咳嗽回神,寻思着僵持在门口到底不是什么有脸面的事情,咬咬牙侧首问道:“不知老太太如今可好些了?”
这话一出来,本就安静的侧门更是可闻风声。
丞相府原是从不娶低门妻的。此番硬着头皮点头,一来是不愿意担个落井下石的名声,在圣人面前没脸;二来则是先前三奶奶故去,缠绵病榻的老太太也有病重的趋势,冲喜去晦不能委屈贵女,小门小户的村妇倒是可以委任的。
这话问出来实在有些逼迫的意思,但李嬷嬷到底是人精,捋了捋袖子,面不改色,“倒也无甚变化。天色也不早了,总站在这门口算是个什么事儿?先随我进来罢。”
一路走着,却不是往大房的东园去,李嬷嬷在前面道:“东园里实在是没有合适的院子了,所幸老太太那边却是有一间留着。”
竟是要直接将人送到老太太身边伺候。
没有下人敢做主子的主,她既敢如此行事,想来大奶奶那边是首肯了的。
这实在有些折辱人。气氛冷沉下来,刘妈妈和许革音缀在后面,却谁也没有开口驳斥。
连过了几个月洞门,再穿过一处假山临水的花园,大约是已踏进了丞相的正园,迎面走来个威严的老者,周遭有人唤“老爷”,瞧着已是怒极的模样。后面跟着个面容沉静的青年,阔步缓行,近身的时候如山岳似的压过来,眼神微微向下扫了一眼,下颌始终微微抬着。
分明不是肃容,却凛如积雪。目光相接像是深夜里的雨露,沾身一点一滴都叫人战栗。
小臂被人扶了一下,许革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顺势偏头对刘妈妈笑笑,默不作声抬脚跟住已经领先的李嬷嬷。
不远处缩在景墙后面探着头的婢女或家仆总算敢出声,话音断断续续追上来:“……一向是从不出错的,此次怎惹得老爷如此动怒?”
“好生骇人……”
这身小杂花暗纹的青袍公服并不陌生,先前才在西侧门看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