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秉鹤此举实在暧昧逾越,许革音想不通他缘何如此,但清晰地知道这要是叫旁人看见了,百口莫辩。
“嫂嫂。”
许革音乍然又闻这个称呼,寒毛顿起。
循着声音源头往下看过去,祝秉毅正抬着脸看她,面上微有疑惑,大约是她的反应实在过度。
许革音抿一抿唇,稳住神色,道:“你怎么出来了?”
“今日觉得精神一些,预备趁着团聚之时给几位长辈请安。”祝秉毅道。
许革音踏进门里,这时候才看见旁边有个婢女,瞧着像是二奶奶身边的人。
许革音一顿,心里也清楚了。这种团圆之节大房二房那边必然会差人来请的,虽说祝秉青早有言在先,令祝秉毅以自己身子为重,轻易不需搭理他们的传唤,但若回回推拒,祝秉青则少不得受人诟病,祝秉毅大抵是不愿见此。
“你先回去罢,我带着秉毅便可。”许革音对那婢女道。
等人福身走了,许革音将他打量一回,见穿得并不厚实,弯腰将他的手牵起来,果然是冰凉的。“你在此处等等,我去给你拿个大氅过来。”
许革音说着已经将自己的大氅解下来,要先给他披上。
祝秉毅则道:“不必。柏呈哥哥已经进去拿了。”
这会子日头大,天气暖和,出门的时候也不觉得冷。只是都将要走出北园了,在背阴处咳了一声,柏呈才觉得不妥,折身回去取大氅了。估摸着也快回来了。
许革音仍是将大氅披到他身上,带子系上,帽子盖下来,道:“那便等到他来罢。”
说罢犹觉不够,将他往见光处拉了拉。
祝秉毅被她牵着走动几步,宽大的帽子盖下来,几乎将他视线全部遮蔽。仅剩的一点视野里,过分长的大氅曳地,拖出簌簌声响。他下意识伸手拽住,提离地面。
许革音笑了一声,替他把帽子拉了拉,道:“一些浮尘,抖抖便没了,不必管。”
祝秉毅闻声抬头看她,却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从眼睫的缝隙里所见,皆是一片金灿。
大约是见他难以视物,许革音伸手挡在他的眼上。他的眼睛放松,扩大的景幅里,沐浴着灿灿阳光的许革音渐渐清晰起来。
他的视线在她唇边的月牙里恍了一下,回想着上次见到旁人笑得这样温暖是什么时候——得到的答案是没有。被裹着的手心里忽而出了点汗,一下子将他整个人都烧热了。
“那只手给我。”见他一只手已经被自己焐热,许革音换到另一边去。
祝秉毅低下头沉默着,半晌,“嫂嫂。”
许革音正盯着北园里面的来路,“嗯?”了一声,道:“怎么啦?”
祝秉毅沉默得有些久,引得许革音注意过来。他抿唇,转而道:“柏呈哥哥来了。”
待他们返回前厅的时候,早晨去了府衙的爷也都已经回来,聚在一起侃侃而谈,比之先前更显喧闹。
而祝秉青也站在其中,此刻似有所感,转头远远地看过来。
许革音余光里捕捉到在祝秉青熟悉的悠远而疏淡的面容旁边额外有一张笑靥,此刻一同偏头注视着她。
许革音心跳一滞,竭力令自己的目光不要偏移,忽地想起祝秉青新婚夜里特地在她耳畔强调的“小叔子”,头皮都有些发麻,莫名心虚。
也不知他是何时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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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人并不齐全,宴席也不曾准备好,便各自回了院子里用午饭。
许革音心里微微有些忐忑——即使祝秉青仍是如出一辙的寡淡神色,但是她就是莫名觉得他兴致不高。
她不知道他上午究竟有没有看到祝秉鹤的逾越之举,若贸然提起反倒引火烧身。沉吟片刻,许革音试探道:“你方才什么时候回来的?”
祝秉青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看见我的时候,刚回来不久。”
许革音早前带着祝秉毅去前厅的时候还在北园门口耽搁了一会儿,若他这样说,想必是不曾看到的。
想到这处,许革音松了口气,抬眼的时候却发现祝秉青仍盯着自己。她心里一空,迟疑道:“怎么了?”
“原来你今日还扑脂粉了。”祝秉青道。
许革音“嗯”一声,点点头道:“毕竟是除夕这样的大日子。看着还行吗?”
祝秉青这回没看她,像是轻轻发了个笑音,“你倒是有心。”
许革音一顿,莫名觉得他刚刚那声更像是嗤笑,但端详他的神色又看不出端倪。
见他拿起筷子夹菜,许革音最终也没有再说话,安安静静用饭。
下午重新聚在一起认了个脸熟,到了晚上才是正儿八经的大宴。
宴席过半,正夹着饺子蘸醋,却听丞相提她,道:“三哥儿,许氏已经进府将近四个月了,你即便平日里公务繁忙,也该托付大房二房领着,多与京中夫人走动。”
这话虽不是对着许革音说的,她还是放下了筷子坐正,视线落到祝秉青身上去,等着他的下文。
“祖父教训得是。”祝秉青挽着袖子将筷子搁置下来,身体微微向主座侧身。
丞相提起酒杯呷了一口,视线再次落下来,这回却是同许革音说的,“上次听见大理寺丞问起你,大约还是乃父在平江的旧识。”
大理寺复审冤滞,驳正违误,不容小觑。因而即使只是六品的大理寺丞,也多得丞相一分敬重。
许革音一时没能想起来大理寺丞究竟是从前的哪位旧识,又听他道:“既是旧识,也该多联络,择日叫老大媳妇带你递帖见见寺丞夫人。”
许革音恭顺应了一声,兀的似乎听到旁边有轻微的冷哼。抬眼看过去的时候祝秉青分明神色如常。
厅里静下来,只听见琴音从中间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