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乍起,那两片纱帘翩飞,带动上面主编的帽檐,几乎下一刻就要飞出去。
陈远钧下意识伸手给她按住,又正了正,这才如梦方醒似的后退一步,默了默,苦笑道:“对不住,没反应过来,又叫你不开心了。”
重新隐在幕离地下的许革音顿了片刻,轻轻摇头,偏头看了眼近在咫尺的书房院门,道:“陈公子不必再送了。”
许革音转身往里走得也干脆利落,思绪重新又回到案子上面,直至颓山给她拉开了门。
大约是太过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反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这个时间是刑部用午饭的时候,通常不会有人在,祝秉青也不例外。
但等许革音视线从颓山身上越过看进屋里,果不其然看见桌案后面正端坐着等祝秉青,他也正看着她。
神色像是乍暖的春日里仍不肯化的坚冰。
许革音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回想着刚刚紧闭的门,这才压下突如其来的心虚。
第23章枉凝眉子嗣
刑部的书房外没有成片的竹林,因此比片玉斋里要亮堂许多。
正午的阳光从敞开的门里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方耀眼的光斑,辉映道他微垂的面上,疏淡不容亵渎。
许革音见他也重新将注意力落回卷宗上,不像是要追究的样子,这才松了一口气,从食盒上层端出来两盘糕点,又从下面取出来上次没看完带回去的卷册,兀自去书架前面循着记忆放回原位,又走回祝秉青身边,拎着白瓷茶壶给他换了杯温水。
“今日没吃午饭吗?”她实在有些没话找话。
“才忙完。”
许革音又将点心往他面前推一推,“待会儿要出去吗?先垫垫肚子罢。”
祝秉青看她一眼,没动。
许革音踌躇一瞬,捏起一块点心往他嘴边送过去。
却在贴到他唇际之时被截停。
祝秉青捏着她的手腕重新移回碗碟上方,略抖了抖示意她松手,随后抽出她袖子里的手帕擦着残余的糕点屑。
“这几日内外交困,”祝秉青慢条斯理擦着她的手,扳指扣在手腕上,冰冰凉凉,“你也要这样绕着圈子跟我说话么?”
许革音手指缩了缩,手腕上的桎梏存在感很强烈。
最终她抿了抿唇,道:“我想去渌里一趟,可以吗?”
祝秉青敛眉,“我不得空。”
“我自己去也可以的。”许革音当即接道。
她的声线因为忐忑而颤抖。她并不是他的门生,查看卷宗本就不合规矩,如今提出这样的要求其实很有些得寸进尺。
祝秉青看了她一会儿,最终松口点头道:“逢桥须下马,步步稳慎。”
许革音愣了一愣,既不敢置信于他的好说话,又感激至极。毕竟不是每个内宅妇人都能得到如此宽待。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缓慢地翻转,却又很坚定地反握,手指在他的扳指上缱绻蹭一下。“谢谢你。”
如今这两桩案子虽然进度缓滞,但祝秉青并非丝毫都没有为渌里税案付出,至少明面上不是。
渌里税案牵涉钱财众多,又牵扯到前朝旧事,圣人关注,祝秉青索性呈秉要求三司会审。
虽听着更严苛可怕些,但是案子连过三司,会同审理,若非证据确凿,也是不能轻易判决的。
如今许士济虽没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之身,但是旁人也确实拿不出来直接证据将他钉死。
许革音出去的时候很体贴地将门带上,门快合上的时候又往里看了一眼,祝秉青正低着头,一个眼神也不肯施舍。
门关上的轻微声响敲在耳际,祝秉青瞧着无动于衷,手底下的卷册却并没有再翻动。
隔了一会儿,手里的书放到桌面,转头吩咐道:“挑几个人出来跟着。”
到底是山长水远的。
颓山领了命,有些不明白他的用意,问道:“真要让三少奶奶查这件事吗?”
“有何不可?”祝秉青重新翻开了卷册,“祖父那边现在盯得紧,是铁了心要将许氏父子推出去,我不太好出手。”
许氏父子之事原是大爷牵头。祝光启从前就仗着权势家世肆意妄为,事情办起来虎头蛇尾,最近本就有些麻烦缠身,一时应接不暇,只能求到丞相面前。
左丞相到底是势大,积威甚久,前些时候他抢了大房的婚事祝邈尚且还能为了颜面忍忍。虽于祝秉鹤少了个捷径,但到底是无关宏旨。
只是世家大族一损俱损,若涉及到家族兴欣,祝邈绝不会容许他在太岁头上动土。
祝秉青入朝刚过四载,即使年少有为颇受赏识,也当然无法与丞相抗衡。
许氏父子的事情涉及前朝党争,却有丞相的助推,祝秉青不能让这案子在自己手下攀扯上相府。
若令许氏自行查探,一方面她力有不逮,不至于查到丞相府头上。另一方面祝秉青也能将自己彻底摘出来-
许革音回到府里先去大奶奶那边。去一趟嘉兴府,来回少说也要一个月的时间,少不得要事先知会一声。
过去的时候大房里很是热闹,远远听见了丞相老爷的笑声。沉哑浑厚,即使在喧嚣的笑语中也很分明。
许革音正迟疑是不是该改日再来,里面大奶奶却率先瞧见了人,抬手招呼,叫李嬷嬷将人请了进来。
“你来得真巧,今日淑妃娘娘带着十六皇子省亲呢。”大奶奶一双手伸出来拉住她,照旧亲近,“说起来也是你的表侄子。”
如今的淑妃娘娘是大奶奶的第一个孩子,十五岁就进了宫,这么多年仍是盛宠不衰,前些时候贺皇子新诞,晋了位分。算上十六皇子,膝下已有两子一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