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革音默然一瞬,道:“程是他的母姓。”
“你想在此事上做文章?”许泮林略有些讶异,“这未必容易。”
许泮林原先听闻此消息时确实打算令明崇斯往这个方向使劲,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即使对祝秉青此人实在喜欢不起来,但是还必须得承认此人确实八面玲珑,即使此案有纰漏,终归只是个地方上的轻案,再怎么纠察也撼动不了他。想来应对东缉事厂的复核也不过是翻手之间。
许革音则点头道:“这案子虽不重,但若是徇私,大约还是要重惩以儆效尤的。”
朝廷重臣最忌结党营私,尤其是牵涉到科举推官。
许泮林伸手接过她推过来的茶水,视线仍认真地停在她面上。“程秀才是他的母族中人?”
“祝秉青虽与母家来往不甚,但彼时曾有一程姓童生入府拜访过,是我接待的。”许革音道,“此事有端倪,再往下查一查,兴许能有收获的。”
那秀才家里清贫,掏空家底也断然贿赂不动当朝刑部尚书的。若是非亲非故,即使提前三日赦免了案子,顶多说是提前听到了消息。
——但若是亲族,那可真是百口莫辩了-
祝秉青头一回在政绩上被人抓住了尾巴。
赶在月底,冒籍的案子竟然查出些旁的门道。那程秀才之所以冒籍替考,实则是替当地的乡绅之子考取功名。
程秀才祖上原也是书香世家,曾为云川高门大户程氏的庶支子弟。然程氏上面的老爷当年入京为官,嫡支全数迁走,留在当地的庶族没有顶事儿的,过不了几年便没落了,转投了商。
谁知道商行才做起来,当家的撒手人寰,铺子被恶奴欺占,一朝没落,一堆糊涂账,也没人有心力去清算,这回才彻底潦倒下去。
因而初时没有人将一穷二白的程秀才与祝秉青的母族程氏世家大族联想到一处。
然程秀才并不从商,书读得是顶好的。那乡绅本也是科举及第未仕,从商多年,到底是不甘心。眼见着唯一的儿子多年只停在童生,便动了心思令其顶着自己儿子的名头考个功名,意图转入仕途。
这案子上升到当时仍是刑部侍郎的祝秉青手里,当即拦了下来。虽痛恨程秀才不曾提前告知,在这个关头惹乱子,但到底沾亲带故,不好任由其锒铛入狱。
他当然有更体面、更雷霆的手段整治,令程秀才脱罪,彼时他刚查到许革音的藏身之地,又被派驻两淮核查盐税之案,实在是腾不开手。
这案子在他临行前没有移交出去,幸而公干回来便有消息太妃新亡,按照皇帝的性子是要大赦天下的——这倒是另外一个万全之策。
只是后面祝秉青年后又将奉旨再往两淮推进盐税核查,只能提前准备了文书,将程秀才划定进赦免之列,在离京前下达。
原本没有人会在意这样一个时间上的出入,也不会有人会将这样一个潦倒秀才往刑部尚书的亲眷上靠。
祝秉青暂时被停了职,率先涌现出来的情绪竟然是不可置信和一种荒诞的委屈。
云川山高水远,打从三奶奶过世,祝秉青与庶族几乎没有来往。唯一一次便只是程秀才仍是童生时过府拜访。
这事儿别说丞相老爷,连常年在府的大奶奶二奶奶都不曾留意。
祝秉青几乎立时猜出是谁在背后出谋划策,当即杀去了许宅。门推开的时候许革音正在院子的树下翻着书册,侧首微低,十分娴静的样子。
祝秉青诘问的话一时没说出口。
但许革音已经被破门动静吸引,皱眉抬头回望,视线在祝秉青和其后的颓山身上逡巡一回。
她将手中的卷册合上,道:“祝大人,擅闯民宅不大礼貌罢。”
即使已料到会是这样的横眉冷对,祝秉青仍觉胸中钝痛。许久后才冷笑一声,咬牙道:“你是真的想弄死我。”
这句甚至不是一个疑问。
许革音静静看他片刻,淡声道:“若真如大人所说,也算一报还一报了罢?”
祝秉青没料到她这样不留情面,艰涩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许革音兀地轻笑一声,施施然站起身道:“大人当真贯来会演戏的。彼时妾也以为大人曾有真心相付,如今想来,救法场是假,脱责才是真罢?”
斋月楼的书信已经送来,渌里税案经由祝秉青一手呈递,明崇斯复审,加以圣人勾覆。此间历时近两年,若真有心阻止,人早也放出来了。
“大人企图蒙骗强留我们兄妹做什么?扳倒无意扶持你的左丞相大人吗?”许革音道。
“你这说的是什么胡话!”
祝秉青深吸一口气,勉强端稳情绪,道:“即使最初有所图谋,我也从未想过取他们性命。你上次在我书房看到的……”
“大人口惠而实不至,如今更没有必要辩白。”许革音定定看过去,“大人与我,似乎从来不是可以互相信任的关系。从前不是,现在也不是。”
西边残阳如血,映在他的祝秉青的眼尾,也成了一片通红。
许革音微微歪头,疑惑道:“大人很难受吗?”
祝秉青没说话,手指扣在冰冷的扳指上,直到柔润的边缘几乎有种将要割破皮肉的锋利感。
“诚然大人梨园绝唱,却也不要将自己骗进去了。”
气氛凝滞,祝秉青在她脸上看到的只有漠然。
“好好好,”祝秉青点头,唇角扯出荒诞的笑意,“好,许革音,你这般不识好歹,我也不会再顾念旧情。”
许革音看着他甩袖而去,眉头渐蹙渐深,颇觉有些棘手-
祝秉青下了马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颓山伸了手想扶,祝秉青已经率先抬手制止。
随后祝秉青在原地扶着马脖子站定,像是缓了一会儿,忽又颓唐地将头靠了上去。
颓山默一默,没忍住道:“爷何不告诉夫人实情?”
“实情?”祝秉青哂笑道,“是说我清清白白从无二心?还是说她父本就簠簋不饰为官不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