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明媞见状拿了手帕掩嘴笑,许革音余光里看到她的反应,心下放松了不少。若是明崇斯向来不与明媞探讨官务,那不管前者是黑是白,总归明媞县主始终皎然。
三人对笑了一阵,许革音仍记得此番出行是为兄长相看,便落后半步,环视半圈,见周遭单独结伴的男女并不少数。这大庭广众的,既算不上独处,自然也称不上失礼。
因此她便扯了扯许泮林的衣袖,有意给他们留些空间,道:“我去那边看看灯,你们先去桥上罢。”
“等等。”明媞绕到她身边来,一边低头从荷包里取了个什么东西出来,拉过她的手戴上道:“从前那种境况……我只是气不过,并非针对你。只是实在冒犯了,抱歉。”
腕上的重量垂下来,是个沉甸甸的镯子。
许革音抬头看见明媞弯唇笑了一下,还有些恍然。久居高位的县主肯低头道歉,已经十足的有诚意了。
“什么从前?”许泮林靠近一些问道。
明媞闻言没说话,只是淡笑着看着许革音,意思是说与不说端看她的想法。
“女儿家的事情。”许革音道,“那边的青蟹灯好看,我过去瞧瞧。”
街上人多,相应的巡防的兵丁也加强了一些,安危自然是不用担心的。
许泮林微微颦眉,妥协道:“注意些,别乱跑。”
许革音应了一声,回身去摊子边站了一会儿。
大一些的节日总少不了花灯猜谜,但也都大差不差,前面的新题猜完了,后面也便没什么新鲜。
许革音远远往高桥处看了两眼,见那边两人已经站到了中间,相对着谈笑,神色明显放松许多。
耳畔又有一阵欢呼,谜底被猜中,摊主支着杆子从架子最顶上挑了个十分漂亮的灯下来。
许革音兴致缺缺,抬头见半轮缺月,在张灯结彩的夜里隐约有些失色。
往巷子深处走一些,人影寥落,灯火阑珊,这时候才见月色皎洁。
许革音走过了第一个巷口,听见有重叠的脚步声,夹杂着兵械的碰撞声,忖度着应天府里的巡防倒是极为负责的。
但她很快便发觉了不对劲,若是寻常巡检,步调倒不至于如此迅疾。
才转身准备原路返回,骤然同旁人撞了个满怀。还不及抬头,那人已经将她拦腰一搂,反身扣进怀里,嘴巴捂得死紧,往暗处躲了。
许革音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却也很知道受制于人时不宜挣扎惹恼此人。
待重叠的迅疾脚步声远去,身后那人才将她松开,十分有礼道:“抱歉,唐突了姑娘。”
许革音闻声一怔,这道声音虽略显疲累虚弱,却很是耳熟。
犹疑一瞬,她并没有回头,正打算直接走人,那人已经将她认了出来,“许姑娘?”
许革音动作一滞,只能回身道:“殿下。”
赵昭诘显然已经疾行了许久,喘息声压都压不住,此刻松了力气往后一靠,竟是滑坐了下来。
许革音视线矮下去,觉得俯视的姿势于皇子并不太尊重,蹲身下去问道:“殿下要帮忙吗?”
赵昭诘喘匀了两口气,这才摇摇头笑道:“不要紧,只是许久没有这般狼狈窜逃过了。”
虽是调笑自讽,只是这样的用词实在有些怪异。
许革音张了张嘴,道:“五城兵马司的人实在有些僭越了。”
赵昭诘压出了个疑惑的鼻音,这才解释道:“是刑部的人。”
许革音怔怔,这回是真的有些不懂了。但她也很是清楚察见渊鱼者不祥的道理,没穷根究底。
赵昭诘却自发地继续这个话题:“原想着今日七夕,刑部留守的人手少些,想去翻些档册,谁料还是被发现了。”
许革音默了默,知道自己躲不过去,顺着话道:“殿下要翻刑部的卷宗,怎么不直接找尚书大人?”
赵昭诘这时候却踌躇起来,道:“他若知道了,更是要参我一本了。”
“他不是你舅舅吗?”许革音皱眉道。
“太子皇兄近日又被禁足,舅舅大约有些迁怒我。”赵昭诘叹了口气,“只是父皇近来青睐,却也不是我之所愿。”
这短短几句话里信息量太大,许革音先是想到上回祝秉青说的党派之争,又记起来赵昭诘从前曾说过祝秉青不喜他,一时间脑子里都有些嗡鸣。
只是听他说这些实在有些交浅言深,许革音抿唇,转而道:“殿下可有侍从在附近,我去叫来。”
“侍从倒是没有。”赵昭诘道,“不过你应当是与崇斯一道来的罢?替我使唤一下他罢。”
许革音点点头,正要起身出去,手腕被人捏住。
她视线落下去,还没来得及因为这略显亲近的举动而回避的时候,手心里已经被人塞进来一块玉佩。虽不大,但触手生温,指腹压下去的时候能摸到精细的纹路。“殿下?”
赵昭诘将她的手一扣,道:“此番幸好遇见的是你,这块玉佩便当信物了,往后许姑娘有事相求,我定然也是倾力相助。”
这实在是受之有愧,许革音推脱道:“这怎么能行……”
赵昭诘没肯她继续拒绝下去,笑道:“你若不肯被我‘收买’,我该怎么相信你?”
许革音哑口无言,在他再次催促之后只能收下玉佩往外走去。
外面照旧还是灯火通明的大街,短短几丈路许革音思绪飞转,剥丝抽茧出当前的朝局,顿觉遍体生寒。
这是在夺嫡吗?
——圣人的意愿暂且不明,但朝中两党分立,如今大约正在明里暗里较劲。
而祝秉青与明崇斯现今应当也已割席,往后若许泮林与县主的姻亲定下,总也归不到太子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