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变革牵涉颇多,实在是个繁复的工程,细枝末节也非一日之功。聊了大半个时辰,赵昭岩愁眉不展,渐渐沉默下来。
忽而刚刚还好端端坐着的祝秉青又跪下来,道:“许编修之罪责,还望陛下三思。寒门躁进,溺者攀草,并非罪无可逭。”
赵昭岩在沉思中被他吓了一跳。见他这样固执,无奈道:“你说得轻巧,朕该如何堵住悠悠众口?”
“拿臣来堵。”
赵昭岩气笑了,“你本就罪愆在身!”
“许氏兄妹故时受臣逼迫不得已党恶,若因此发落,臣实难安寝。”祝秉青道,“臣愿悬首阙下。”
赵昭岩神色凝重看着椅子旁仍跪着的背光身影,眉间渐蹙渐深。良久,叹声道:“起来坐着罢。”
不管是出于多年的同舟共济,还是祝秉青自身的王佐之才,赵昭岩并不愿意轻易将他舍弃。
如今神器更易,前事不论,许泮林亦非庸才。日月之蚀,何损于明?
想通此节,赵昭岩道:“死罪可免,亦该小惩大诫。”
祝秉青没立即起身,听到定论伏下身道:“臣叩谢天恩。”
旋即起身,重坐回去的动作摩挲出窸窸窣窣细微声响。
俄而,赵昭岩笑道:“你自来算无遗策,可也太傲睨轻视德配。此番历尽劫波,你也该警醒。”
祝秉青闻言微微皱眉,许久才缓声辩驳:“轻视?臣已很久不敢轻视她。”
“——只是面对她时总是胶柱鼓瑟,心拙口夯。亦不料想她的情义收回如此斩钉截铁。”
作者有话说:德配:雅称,借代“你的妻子”。
胶柱鼓瑟:比喻固执拘泥,不知变通,守着错误的方法不放。
第62章生死树回照青山
多事之秋,祝秉青数罪并罚,贬谪凉州。其中最严重的一条是勒令朝臣假作逆贼幕僚。
转而没几天,许泮林便放了出来。
新帝不欲将所有涉事之臣全都施以重惩以致人心惶惶,毕竟诸多偏党之徒也只是形势所迫。曾与七皇子有些来往的明崇斯也只是贬了官罚俸一年。
次年里,赵昭岩才算是有些余力,想起来当初宫变的种种险情,又封了许革音一个诰命。
谢恩当日,许革音于殿前跪下,御前呈递明崇斯数条罪状。
赵昭岩颇有些意外,微微睁大眼睛道:“这可是你的姻兄。”
许革音淡笑道:“却也不能包庇。”
渌里税案诚然许士济难辞其咎,但祝邈才是其后主使。爪牙之士,并不至于死罪。若非明崇斯一意孤行推上去,保个命是不困难的。
——自然,如今撤去中书省,相府株连,已然报无可报,许革音也实难与明崇斯和平共处。
“那你想要如何惩处?”赵昭岩问道。
朝堂遽变,旧事论罪可大可小。
许革音道:“妾不欲党同伐异,只是不想与明少卿一衣带水。”
赵昭岩心道她嘴上说着不愿与人为恶,此番行事反而损人不利己。面上却是从善如流点点头道:“那便流放罢。”-
新帝登基的第三年,政通人和。
刚入十月,夜里下了一场雨,晨起时也沁凉。
潮湿的地面上有一团亮色的火光,倏然窜高,在这种弥漫薄雾的晨间有种违和的温暖。
火星渐渐消失,成为飘摇的黑色余烬,仍保留的烧前的形状,但几息之后便会被甚至不能称之为风的微弱气息碾成飞灰。
“走了。”明媞回头看了她一眼。
许革音应声抬步,在踏进门内之前突兀地顿住脚步,对里面的两人道:“我去趟云华寺。”
许泮林闻言折身阔步在墙边取了伞,再回到门边的时候却见方才还站在这里的人已经跑出去一段距离。“带上伞!”
“不用,小雨。”许革音头也不回道。
山林里的雾气更浓重一些,擦过鬓发,留下一些潮气。聚少成多,又成了一片白濛濛的细小水珠。
上山的时候同几个下山的香客擦肩而过,到了寺里却不见有许多人了。
许革音站在门口缓了几口气,照例先去了大殿上香,随后再往千灯堂。
堂中的小沙弥已经认识她,起身迎道:“施主今日来得很早。”
许革音“嗯”了一声,道:“我来添灯油。”
平素堂中的长明灯都有专人护养的,但节时也有不少人愿意亲自过来添灯,以尽忧思。
小沙弥将小壶双手捧过来递出去,道:“今年也已经添过一些。”
许革音这回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再“嗯”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