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略一低头,柔顺的长发便垂落下来,将阿诺薇笼罩在温暖的,令人安心的阴影中。
……直到神明的嘴唇,停泊在女人的唇瓣下方。
这是她们在这个梦境里,最后一次对视,温烫呼吸太过贴切地交缠在一起,势均力敌。
语言消失了,任何单字都显得多余。
深陷彼此怀抱的两个人,对即将发生的情节,早就心知肚明。两人依偎在一起的喘息,已经足够动听。
女人有一双美得不可思议的眼睛。
躁动,不舍,悲伤,疼惜。
千万种情绪,欲说还休,融化在她眼底的暖光里。
神明凝视她许久,又犹豫许久,终于下定了决心。
阿诺薇仰起头,吻向女人的双唇。
砰——
可是枪声响起。
鲜血飞溅后落地。
……在两个人的嘴唇,即将相触的短暂瞬息。
阿诺薇花了好几秒钟,才完全理解眼前的场景。
女人握着她惯用的半自动手枪,用微微颤抖的右手,击穿了正拥抱着她的胸膛。
是她先费尽心机地索求一个吻。
也是她,瞄准神明的心脏,残忍地,决绝地,扣下了扳机。
她本就是骗子,小偷,弄虚作假的恶魔,做出这样恶劣的行径,好像也情有可原。
为了延续自己的存在,她必须掠夺许多人的爱意,所以注定薄凉无心。
……可她又偏偏落下如此滚烫的泪滴,露出如此哀伤的神情,仿佛她才是那个痛入骨髓的伤兵。
直到最后一刻,都要假装自己清白无辜,毫无罪孽。
多么可笑。
女人晶莹的眼泪,滴落在阿诺薇的锁骨上,几乎要将神明灼伤。
阿诺薇虚弱一笑,抬起右手,最后一次擦掉女人脸上的泪痕,再无力地垂向地面。
滴答。
鲜血混合着女人的眼泪,从她的指尖滴落。
滴答。
被黑暗吞没的瞬间,阿诺薇睁开双眼。
梦境结束了。
她正躺在海滨酒店软和的大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灯,安然无恙。可心脏仿佛还凝滞着,被子弹轰然击碎的剧痛。
落地窗外,天色已经略微亮起。
灰白雾气悬浮在海面上,海鸟与渔船沉默地穿行。
玫瑰的浓香尚未消散。
阿诺薇走到梳妆台前,低下头,吹灭了那盏彻夜摇曳的蜡烛。
怀中失去了另一个人的体温,一直深陷在剧情中的思绪,开始逐渐冷却。
凝视着镜子里的人影,阿诺薇总算寻回了她久违的理智。
镜中之人,有一张漠然的,疏冷的,难以揣摩的面孔。
……这是,神的面孔。
海风裹挟着湿气,从远处的沙多丝庙,吹来信众们虔诚的晨祷。
【至暗之主,混沌之君。】
【您倾听无声之言,您编织无序之理。】
【为您献上,我的忠诚与供奉,敌人的光明与安宁。】
【请您予我复仇之刃,赐我藏身之影。】
【请您投下永恒的瞥视,直到秩序崩解,万物归寂,阴影重临。】
这才是她真正的面目。
被供奉的,被畏惧的,至高无上的旧日神祗。
……阿诺薇忽然醒悟,她到底做了什么蠢事情。
一时恍惚的神明,竟然放纵自己,迷失在情魇编织的幻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