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可以说,是很生气的模样。
起码是林尚怀从未见过的模样。
齐穗在他眼中,一直是个没什么心眼的笨女人。
但眼下,她皱眉不爽的样子竟让人觉得有几分强势。
林尚怀摸索着坐下来,身上还沾染着湿淋淋的雨水。
他仰着头,用克制而礼貌的目光看着齐穗的脸,小心吞咽着,才低声下气地开口:
“你要睡了吗?那我在这里坐到雨停可以吗?”
齐穗闷不作声走过去,把他手里的钥匙拿过来,才低低地嘲讽道:
“怎么敢让林少爷一直坐在这里。”
她从房间里拿了块干净的手帕扔过来,言简意赅:
“擦擦,别明天又进医院,又让你爹给我拎过去,我可不要再那么丢人了。”
林尚怀捏着手里皂角香气的手帕,迟疑了一瞬,只草草擦了擦能拧出水的发丝,随即团在手里,抬头看着仍然气鼓鼓的齐穗。
距离好远。
他低头,顺着自己的鞋尖看到齐穗的鞋尖,整整隔了大半个饭馆。
是说话都要扬高声音的距离。
他有些失落,但没有表现出来。
把手帕叠好放在自己外套的口袋里之后,又抬起头,用一种带着隐晦渴望的眼神注视着齐穗,低声安抚她:
“去睡吧,我就在这里坐一会。”
齐穗抱臂盯着他。
良久才哼一声,
“就这样?”
“……”
齐穗要气死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眼中的“难道还有什么别的话吗”,心里的气就像一头牛一样,疯狂地用头顶撞她的心脏。
她伸手,用食指勾着林尚怀胸前的口袋,不由分说地拉着他走进后门的小隔间,“啪”地一声关上门,坐在自己的小床上,不满意地瞪他。
小小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能坐人,这也就导致了林尚怀简直就像被她审问的犯人一样站在原地,脸上的神情无措到好似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说!”齐穗恶狠狠拍了一把自己的床,“你到底骗了我什么!我要揍死你这个坏东西!”
林尚怀左看右看,又看看自己身上湿哒哒的衣服,只好原地坐下来,抱着膝盖。
这样的坐法既天真又滑稽,再加之他的发梢仍旧湿漉漉得滴着水,脸色冷白,看着便可怜过了头。
可惜站在他面前的是齐穗,并不会因为他这副模样而可怜他,反而恨他恨得牙痒痒,恨不得再踹他几脚,可心底里又有点舍不得。
林尚怀低低道:“你愿意听我解释了吗?”
“不是解释,”齐穗执着说,“不是解释,是你做错了,你要道歉。”
那男人便做出一副懊悔的模样。
“对不起。”他低下头,头顶有一个白色的发旋,发丝因被雨水淋湿而蔫蔫地搭在头顶,似乎和主人的心情一致。
“我……”他不知道该从何开始讲起,便直接粗暴地进入了话题的中心。
“我有无精症。”
齐穗一脑门问号。
这副模样叫林尚怀看了,颇有些无奈地笑笑。
“就是……”他想了想,继续说,“因为生下来的时候,基因检查出了问题,医生说我有很大概率会是畸形,但我父母还是选择生下了我。”
“好的状况是,我并非是身体畸形。但坏的情况是,我的基因是不正常的,没有办法生下一个孩子,所以是无精症。”
到这时候,齐穗已经听得脑袋有些晕乎乎的。
她读书很不认真,更何况乡下也根本没有什么好的教育水平,因此就连基因这个词,她都一知半解,只知道那是一种父母给的,从娘胎里便带来的东西。
她艰难地理解着:
“所以,就像我娘一样,以后也没办法生娃了,是吗?”
林尚怀干脆利落地点点头,脸上却仍然带着几分赧然。
他知道的,他是个不正常、不健全的人。
在决定和齐穗在一起的第一秒,他就应该提前将这件事情告知,然后给予她选择的权力。但是他没有。
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仍旧感到可耻的害怕,仍旧不认为自己能够和齐穗真正走到一起。
就像他娘说的那样——
林尚怀是个废物,他不仅毁了这个家庭,还为林家带来了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