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严肆你,竟是回环之相。”
所谓回环,便是头尾相衔。
一人走过一生,又从头再来,如同一条衔尾蛇。
如此说来,他倒是与蛇有缘。
假若没有齐穗此人,他恐怕真要用什么巨蛇的噱头来成就一番伟业。
可惜,男人心口那点几近于无的气运,注定了他即便走过回环,也无法达成夙愿。
天边紫微星还微弱地翕动着,蔺氏虽然势已微弱,但齐穗不打算触动这脆弱的国运。
齐穗脸上神情饶有兴味,她扬眉,那令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逼得严肆说不出话。
他只心头惶惶。
齐穗:“这位……大人,你想要我帮你什么呢?是真心想要侍奉我,与我一同奔逃?还是想要利用我的血肉,踩我上那九天之位?你心中繁杂漫溢,实在令我难以分辨啊……”
他的秘密,他唯一的依仗,他唯一能证明自己的机会,就这样被轻飘飘地戳破。
眼前之人如同怪物,那双眼睛好似一眼便将他看到底,她究竟是何人何物?
到底是什么神明,还是蛊惑人心的妖怪?
男人狼狈地伏跪着,神色凄凉,唇颊不可自控地打着颤,那张温润儒雅的面颊都扭曲了模样。那姣若好女的面容,现下怎的如此丑陋?
他几乎是膝行着,凑过去想要俯首
于齐穗脚下,欲要崩崩磕几个响头。
严肆一边磕得脑门鲜血崩裂,一边言语带着微弱泣音,反反复复地忏悔着:
“殿下,小人有罪,小人罪该万死,只愿殿下能对我手下留情,全我一命……”
他这般可怜,哭得涕泗横流。
齐穗歪头,索性蹲下身子,想去看他的脸。
却见那男人叩首,脸上些微泪痕也无,眼中竟包着大团的血色,牙关紧咬,颊边是满团的青涩脉络、顺着鬓角一直延伸到脖颈上……
银光闪过,锐意直直朝着齐穗而来。
他将匕首挥出破空声。
“咴”地一声。
刀尖锋利,严肆竟打算欺身而上,抵着齐穗脖颈,硬生生要逼她束手就擒。
他声音中早已半分恭敬也无,咬牙切齿般咒怨着:“是你!定是你在三皇子面前说了什么吧?”
严肆最近的日子不好过。
上一世,他乃是二甲进士,以榜眼的身份从吏部做起,后来缓慢踏到右相的位置,也不过十载,在朝堂之中,他挥斥方遒、运筹帷幄,好不威风。
即便三皇子逝去,他也未曾从前列退下。
可这次呢?
会试之后,他的名字竟被悄声划去了。
他托人打点了关系,才得知这是所谓“上面”的旨意。
可这是科举,可算得天下最公平之考学。
能将他一贡士的名字划去之人,天下数不出一只手掌。
他眼目眦裂,掐着齐穗的脖颈,歇斯底里般大吼:“你毁了我!!你毁了我的一辈子!我考不成进士、做不成右相,回来又有何用?不若死了算了。”
齐穗明明被人掐着命门,眼神中却毫无波澜,淡淡道:“毁了你?我何须如此?”
她这副模样反倒让严肆心中火气更盛。
他不怒反笑,崩溃般举起刀,先前心中那微弱的恐惧和敬畏被他抛之脑后,哼哼哈哈如同疯魔版笑出声音:
“好啊,好啊,那就请神明殿下,为我垫背。”
女人的表情冷静过了头,像是在威吓他、蔑视他,要把他踩进泥里去。
严肆认为自己是绝顶幸运的。
他通晓过去将来的一切、也明白该如何抉择人生和选择。
可就在他以为自己想要的东西触手可及之时,有人踹他一脚,便将他打回原形。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的想法有多么可笑而卑微。
什么替君、什么要成为新主……
不过是笑话。
在别人眼中,只是一句话便能打消的野心。
而在这个所谓的“神明”面前,更是丑陋不堪到极点的野望。
为何?
为何世道如此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