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小时候养在老宅,老爷子那头又和程家走得近,程宝山又是他启蒙时代的老师,程家他来过不老少回,对这边的住宅结构还是比较门清的。
虽然不知道爹妈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但既来之则安之,反正与他关系不大,只要不是陆思雨就行。正打算找个地儿默默隐身,就在这时,他听见母亲用很轻,很温柔的语气对着角落里的一个奶团子喊:
“宝贝。”
他前脚刚点地,满腹疑窦,这接的祖宗到底是谁?于是凌空一瞥,就这么直直地看了过去。
——
好乖的一副眼。
黑白分明,像围棋。
很纯粹,没有半点杂质。
围棋是这样的,你来我往间无声无息硝烟弥漫,靠的就是你追我赶,拼死相争,结局就在这厮杀博弈中定下来。
这是二人的初见,也是陆庭洲对她的第一印象,哪怕光阴轮转,时过境迁,过去这么多年,直到现在,但凡她稍有委屈,都会触碰到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角落。
他们一行人抵达时天已擦黑,程家一家上下为了迎接早早就着手开始准备,大屋内灯开得极亮。
陆庭洲一眼就发现了角落里的她,和一般的小娃娃不一样,她没哭没闹,特别懂事地缩在老屋的角落里,梳紧紧俏俏的双马尾,啃一只洗白的梨子,坐姿端正,小巧沉默。
这丫头谁也不亲近,气息很淡,不哭不闹,即便被奶奶从凳子上强行拽起来,也知道先把吃了一小半的梨子放回盘子里摆摆好,整个过程没发出半点动静。
仿佛天生就会取悦这些冷血无情的大人们似的。
陆庭洲的字典里没有‘弱’这个字,也没有‘怜惜’和‘心软’,他不喜欢弱者,对者强都不屑一顾,指望他去同情一个弱者?做梦。
但偏偏,这一刻,他动了恻隐的念头。
或许是那一眼太深刻,又或许是他骨子里舍不得,天性中的保护欲被激发总而言之,他心软了。
破了个大洞了。
那一屋子那么多人,她像是展架上陈列的商品,奇货可居,被打量,被衡量,末了还要被贴上代表价格的标签。
他皱眉,他不喜欢这样。
程不喜看着闯进来浩浩荡荡的人马,吓得躲到父亲的身后,牢牢抓住父亲的裤缝,可当视线扫向角落里的某个人时,她看呆掉了,目不转睛一个劲儿打量他。
好好看呀流口水了……
可是除此之外,其他人都看起来都好凶呀,她不想离开爸爸
陆爹陆妈一团和气,又庄重养目,贵气雍容,生出陆庭洲和陆思雨的人能样貌普通吗?只不过他俩的穿着打扮都偏贵派华丽,很容易让她想起继母和继妹,即便夫妻俩是掏心窝子地待她,还是让年幼的程不喜有些吃不准起来,第一次见,还不熟悉,难免害怕。
白淑琴也看出来了,她也怕给小姑娘造成心理压力,干脆就说:“这样吧,咱们让孩子自己选,好不好?”
“宝贝呀,你选谁?”
白女士循循善诱:“喜欢谁,宝贝就跟谁好不好?不要怕。”
按理说她应该听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才对,事实上她也确实不懂。但是她知道什么是“喜欢”,妈妈教过。
她先是犹豫了会儿,紧接着不知道暗地里下定了什么宏愿决心,忽然咬牙撒开抱住爸爸裤缝的手,精准跑向角落里的那个人——天神一样的哥哥。
并且一把抱住了他大腿!她那会儿个头特别矮,站直了都没他大腿高,就这么个看上去碰一下就会摔倒的小东西,死死地缠住了他。
陆庭洲身体极为明显地僵了僵,瞳孔也剧烈地颤动。
白女士金口玉言,选了谁就要跟谁,她选的人居然是他,她打算跟他?
这时同父异母的妹妹程欢依从保姆口中得知那个小贱种要被送走,兴奋地从楼上跑下来,好送她一程。
没成想一眼望见陆庭洲,她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更别提讨人厌的继姐还抱着他,心里瞬间失衡,立马开始放声哭闹起来,嚷嚷说也要被抓走。
程不喜这大半年来经常被她欺负,十分怕她,只要她哭必然会遭殃,不论什么由头,不分青红皂白全怪到她头上,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恐惧几乎已经成了一种本能,见她突然哭了,以为自己又要被惩罚了,激得一哆嗦,麻溜迅速地从陆庭洲腿上下去了。
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呆呆无措地看着不远处的妹妹,眼底满是惧怕和惶恐,仿佛犯了什么天大的错。
“我也要漂亮哥哥!我也要!妈妈我也要他!
“程欢伊尖锐地哭嚎。
要他?她也想要他吗?程不喜脑袋飞快运转,年幼的她字典里没有占有,只有忍让和退缩,她不想要了,不然又要挨罚。
大脑中有了这个指令,四肢被驱动,她于是伸手去推身边的人,推谁?推陆庭洲。
力气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是陆庭洲还是察觉到她的意图了,她在用力将他朝那个蛮横粗野的女孩那边推。
“?”
真拿他当物件了,说要就要说不要就不要是吧?
陆庭洲察觉她在抖,恐惧的模样刺痛到他的某根心弦,大概也明白今天这件事儿的起因,包括他妈的动机,这哪是接个妹妹回去,分明是接个小可怜。
可这小娃娃的举动令他十分不满,他忽地沉下脸,问:“你不要我了?”
大概是他语气有点儿凶,程不喜心头发悚,呆呆看着近在咫尺的脸,这样好看的人她还是第一次见。
“小孩儿,你不要我了吗?”他眼角无波无澜,又问了遍。
一改往常高冷的调性,居然开始主动招惹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娃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