衬衣白得发亮,是那种难以傍近的白,冷淡脾性和家中兄长简直一个天一个地,身后永远有个女娃跟着,好似粘了胶水。
现如今再看,倒是没有幼年那样冷酷无情,难以靠近。
而杨二少则对她完全没有印象。
此刻二人说好听是相安无事,说难听就是谁都没把谁放眼里。
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孩子,谁能把谁放在眼里?
…
与此同时衣馆二楼,露天岛台,一处被设计师遗忘的角落,平时也没什么人会过来,杂草蔓延在护栏。中岛摆着几只大理石圆桌和零散的藤条编制的凳子,用来给前来订做衣服的客人休息用——明显实用性不高。
可倘若坐在那里,有心向下看,几乎能将隔壁咖啡厅内的动静尽收眼底。
门童明显读懂了陆庭洲的心思,给他送来一杯泡好的祁门红茶,还特别将落了灰的凳子和桌面仔细擦拭干净。
坐下后,他可以清楚的看见咖啡厅里都发生了什么。
此时圆桌对面大马金刀还坐着个人,是将将儿偶遇到的。
来人华贵神气,举手投足间说不出的松弛高调,“我说庭洲,你家那小妹妹初初见时还是个小包子,胆子奇小,谁也不亲近,只乐意黏你。女大十八变,一晃都这么大了,长开了。”
偶遇熟人,又是少时玩伴,季公子明显看出来什么,随他一道坐在露天的岛台,充当人形监视器。
只是当他视线偏转,端详对面坐着的矜贵斐冷的男人时,长相绝艳又权势滔天,置身于这样的地界儿,要是再花花绿绿装饰一番,不知情的还以为他是来这儿打水围了。
季公子生性豁达,言行无忌无状,“这杨家二少回国才多久,你家老夫人动作可真够快的。”
“哎——这俩人,都不说话搁那演默剧呢?”
陆庭洲全程盯着那桌,一言不发。
动作确实很快,昨天刚回国今天就被拉来见面。
视线中二人已经入座了,漂亮养眼的像是和其他人不在一个次元,难怪母亲会说出那番话。
杨二少衣履煌然,从头到脚都仿佛写满‘显贵’‘傲岸’‘生人勿近’等字眼,程不喜在他的衬托之下,就显得乖居柔顺得多了,毫无攻击性可言。
这身为了见宁辞的装扮衬得她清纯出尘,不过杨二少还是从她衣服的版型看出来,是几年前的旧款。
当年他出国在即,
也买过不少同牌子不同色系的衣裙送给过某人,只不过对方心高气傲,说什么你走了就再也别回来。
皱眉,思绪飘得有些远了。
服务员凑近询问他们喝点什么,杨二少直截了当要了一杯冰美式,说的还是Amerio,到底是留洋回来的,程不喜心里有了数。倒不是觉得他装,只是每个人的习惯而已。
程不喜比不得他,每回遇到点菜环节总是认认真真挑选,细心研磨,将菜单从头到尾看完,最后说:“你好,一杯这个,莓烦恼。”
杨二少微微挑眉。
印象中那位最厌恶的,就是草莓。
点完餐,二人一时间无话。
不知过了多久,对过的杨二少忽的叩了叩桌子,“陆小姐。”
程不喜被这声敲桌子的动静惊得回过神,抬头对上一张略显怫然的脸孔。
对方的下巴四十五度轻抬。
有道是三代富,五代阀,九代十代成世家。世家里养出来的公子哥儿就连指甲盖儿都写满了矜贵。
虽然这类公子哥儿她从小到大见过不少,但——世家也分高低,无疑他是高处的那个。
察觉对方态度,冷落之余满含歉疚地说抱歉。
杨二少虽然性子透冷,但骨子里调性是有礼有节的,西装革履,香气四溢,合上菜单时不经意露出手腕处公价一千多万的理查德米勒,公子哥英俊潇洒,风度翩翩,他的时间就像腕上的表一样金贵。
其实自打进门起,仅仅看对面的姑娘第一眼他就知道双方对彼此没有任何心思,不过是被长辈强行拉过来凑对,心照不宣后续也只是走一段过场好向家中长辈交差。既然这样,他也没必要佯装得多热衷。
只不过,这个陪他演对手戏的人,眼前的姑娘演技实在拙劣,都粉墨登台不吝赐教了,好歹走完这一场。
他本无意提醒,只是她显然没弄懂今天来这儿的意义和目的,一直走神会显得很不合时宜,尤其是不远处还有两个虎视眈眈的母辈在时刻关注他们的一举一动,要是持续这样冷场,只怕是说不过去。
于是在他含蓄又略带鄙夷的端详之下,程不喜也意识到她太干巴无趣,哪里有一点来相亲的样子?于是满含歉意地冲他笑了笑,一笑泯恩仇,也仅仅是于此了。
紧接着拿起银勺,往莓烦恼里,搅了搅。
“……”
气氛凝滞,好似一阵乌鸦飞过。
衣馆二楼端坐的陆庭洲放下月白色的红茶杯,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是有了一点霜雪初晴般的霁色。
看来也就那样嘛。
在旁的季公子同样看得津津有味,直到后知后觉他这位少时玩伴、陆家大少是绝顶洁癖之人,明明丁点的灰尘细作都容不得时,此刻居然为了幼妹心甘情愿坐在这等乌糟落灰的地界不由得突生敬意。果然人活得久了,什么都能见到。
要是再不说点儿什么场子都冷透了,比冰美式都要冷,杨二少:“冒昧问一句,陆小姐一直盯着窗外,是有什么吸引你?”
陆小姐。
陆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