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很快过来,看着屋里正在爆发激烈争吵的兄妹俩。大哥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来之前他喝了不少酒,一个月没见没摸她,整个人都是混乱的,生怕自己会直接扒了裤子把她就地给狠狠地办了,一边写笔录,一边用眼神警示她别乱说乱来。
警察走了,他反倒赖着不走了。
程不喜又气又怕,也懒得管他了,就是个神经病!她跑厨房自顾自做自己的事,给自己煮了鸡蛋面。
大哥还是陷在破旧不堪的棉布沙发里,妹妹的香味还在,她去了小厨房。
他闭上眼睛听着厨房里的动静,看着玻璃门上模糊的身影,淅淅沥沥的水流声,眼看着面就快要煮好,他火速抽两下纸巾抓紧完事儿。
妹走出来,却只给她自己煮了一碗,当他不存在,他顿时来了火。但是没有发作,程不喜呼噜噜吃了一半就饱了,拿当他空气,默默掏出单词本学英语。
屋子里静得只剩那翻书的沙沙动静,夜色渐浓,那沙沙声慢慢停了。陆庭洲抬眼,见妹妹趴在桌上,呼吸绵长均匀,竟是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侧脸比在家时清瘦了不少。
他轻叹一息,起身脚步放得极轻,走到她身边俯身将人打横抱起。怀里的人很轻,隔着薄衣能触到温热的体温,他没叫醒她,径直抱着她出了出租屋,塞进车里。
再醒来时,她人已经躺在那套熟悉的高级公寓床上了。
看着窗外灰不溜秋的天空,她有几秒钟的恍惚。
抬手冰了冰额头,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扑棱蛾子,拼了命飞出笼子,扑腾着翅膀想往更远的地方去,结果不过是兜了个圈子,又被人攥着翅膀尖,重新塞回了那个镶金嵌玉的牢笼里。
程不喜盯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没头没脑地,忽得哼哧笑出了声来-
宁辞去的地方是个快节奏的金融中心,课程强度大得吓人,作业,案例,小组项目排山倒海。
他把自己那家半死不活只剩个壳子的科技公司资料全带了过去。白天上课,分析案例,参加竞赛,晚上就钻研他那点东西,找方向,改方案,联系可能的人脉,盯着大洋彼岸的团队开会,处理危机,寻找融资。
睡觉成了奢侈,经常是趴在电脑前迷糊一会儿,天就亮了。
最累的时候,他一天只睡两个小时,靠浓咖啡硬撑。公司几次濒临散架,团队的人走了一半,他又咬着牙一个个找回来,或者重新招募。
累到极点的时候,他就翻开手机。
屏幕上是一张旧照,是牛街那夜,他和程不喜俩人第一次正儿八经出门约会,他抓拍的。
街道明亮,楼房新旧参差,一截礼拜寺标志性的绿琉璃瓦顶和月牙尖露在外面,傍晚天,她立在墙根底下,像一只漂亮的玉色蝴蝶,明艳又生动耀眼。
看一会儿,又会重新燃起希望。
第一个月是手忙脚乱的适应期,最难的是第二个月,公司账上彻底空了,最后一个兼职的技术员也要走,之前谈的几笔小投资全黄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廉价公寓冰凉的地板上,看着窗外陌生的霓虹,胃里空得发疼,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点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就着纽约夜晚八-九度的阴风狠狠抹了把脸,爬起来继续改商业计划书。
接下来的三个月,他还是不要命的学,哪里有机会他就往哪钻,甭管什么大小应酬,他一个不落,厚着脸皮也要去露个脸。转机出现在第六个月。
在一个行业酒会上,他经人引荐,见到了蒋梁昌。这位东省的大老板名声向来复杂,褒贬不一。宁辞没抱太大希望,只是把自己打磨了无数遍的想法,不卑不亢地讲了一遍。
蒋梁昌听完,没说话,只眯着眼打量了他半天,那眼神阴觑觑的,问:“你能给我什么?”
宁辞抬眼,迎着他毒辣的目光,声音很稳:“我会让它上市。或者,我把它做到值你投资十倍的钱。”不卑不亢。
这话狂得没边。蒋梁昌却突然笑了,大金牙一闪一闪的,脸上横丝肉颤颤悠悠。笑得有些莫测。
蒋梁昌身旁还坐着一位大佬,看派头位份不低,约莫四十来岁,保养得宜,一身妥帖的西装,戴着副金丝边眼镜,常年面带三分温和笑意,看着斯文,眼神却透着股狠辣精明劲儿,是典型的笑面虎,说话更是滴水不漏,隐约听见旁人叫他“陆总”。
这位陆总听完宁辞的陈述,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慢条斯理地从名片夹里抽出张名片递过来,声音平和:“下周,带详细资料来我办公室谈。”
蒋梁昌和这位陆先生的投资像一场及时雨,也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钱进来了,条件也极其苛刻,对赌条款写得明明白白,半点余地不留。宁辞捏着那份协议,手指都在抖。可他没得选。
他咬咬牙,签了。
后面的四个月,是更不要命的四个月。
有了资金,团队重新搭建起来,发展方向更加明确,可随之而来的压力,也呈几何级数往上翻。蒋梁昌不是慈善家,他要看到最快的回报,容不得半点差错。宁辞几乎住在了公司,每天睡三四个小时是常态,咖啡当水喝。他必须赢,不能有半点马虎。
他必须赢。
那张对赌协议,就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另一边,程不喜也没闲着。
文创店的老板娘很喜欢她,说她静得下有耐心,狠得下心学新东西,她设计的几款文创产品,被老板采纳,卖得意外不错。老板娘不缺钱,用超出市值三倍的价格买断。
她偶尔会听到一点宁辞的消息,通过财经新闻,或者齐天他们偶尔漏出的口风。她知道他做得很难,也知道他好像快做到了。
每次听到,她就会低头学很久的英文,抱着单词书啃得更狠。她从前最厌恶的学科就是英语,甚至是不学,考试故意交白卷,就是害怕哪天突然被送出国去,她不想离开养父母,那对她而言,变相就是流放。想着要是英语成绩太烂,养母就会舍掉那个心思。
可现在不同了,宁辞在国外,她要学好英语,将来万一能派上用场呢,万一能去到他身边呢?是不是?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隔着千山万水,用自己最笨拙地,最艰难地方式,朝着对方的方向,一点一点地挪。
反抗家里,不是为了叛逆,而是为了能拿到一张入场券——一张能让自己堂堂正正,站在心上人身边,和他并肩而立的入场券-
十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宁辞来说,是无数个不眠的夜晚,是无数次在破产边缘挣扎,是签下一个个近乎卖身的条款。
终于在国庆节那天,他那家曾经无人看好的小公司,抓住了一个小小的技术风口,估值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窜。
虽然离上市还有距离,但那份对赌协议里最可怕的天文数字,他达到了。
还清协议那一刻,他站在异国凌晨空旷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灯光,没有狂喜,只有一种虚脱般的平静。
他拿起手机,翻出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手指悬在拨打键上,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还不行。他想。还差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