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绝口不提自己的身份,只是问:“感觉怎么样?头还疼不疼?”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度,语气也下意识地放缓和了。
妹摇了摇头,幅度很小,目光依旧还在他脸上探寻。
看了一阵,似乎失败了,没能识别他的身份,然后慢慢移开,看了看房间,又看回自己的手。
“我……”她迟疑着,“我怎么了?我好像…不太记得事情。”
“从树上摔下来了。”他说,尽量把语气放得平,听不出什么波澜,“磕到了头,医生说是暂时性失忆,休息一阵子,慢慢会想起来的。”
她“哦”了一声,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那样子有点无措,像个突然被丢到陌生地方的孩子。
大哥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心头一软。
平时那总是傲气微抬的下巴此刻收着,显得那截脖颈格外纤细。
他想起前几天在书房,她还梗着脖子跟他争,冲他尖锐辱骂,眼睛里烧着两簇不服输的火苗,声音脆生生的,像冰珠子砸在玻璃上。
现在那火苗熄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动作有些顿,但还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怕不怕?”他问。
她似乎被这触碰惊了一下,抬眼看他,眼底闪过一丝害怕,但很快又平静下来,摇了摇头。
“就是…就是…”她小声说,手指揪了一下被角,“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也好。”话一出口,他自己也顿了一下。
她抬眼看他,眼神里多了点疑惑。
他掩饰般的清了清喉,没多说,只是收回手,重新在椅子上坐好,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这段时间好好休息,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反对,只是静静看着他,似乎在判断什么,他说的话是真是假。
“我们……”她犹豫了会儿,还是忍不住开口,“认识吗?”
陆庭洲看着眼前这双清澈的瞳眸,妹妹的眼睛里面清晰映出自己的剪影,纯粹干净,没有之前见到他时那种厌恶、防备、不甘,只有单纯的好奇。
“认识。”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其他一概不提。
“哦。”她又应了一声,低下头,手指继续揪着被角,声音更小了些,“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他站起身,替她把被角掖好,动作熟稔又仔细,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听话,好好休息,别的不用想。”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缠着纱布的手指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在床边又站了会儿,烟瘾忽地犯了,正要离开,惊觉衣摆被轻轻勾住了,他脚步顿住,回头。
妹妹不知何时蹭到了床边,上半身微微探出来,小屁-股撅着,右手小心地伸着,几根手指正勾着他西装外套的一角。
见他回头,她也没松手,反而仰起脸,那双因为失忆而显得格外干净的眼睛望着他,里面盛满了不自知的依赖和一点小心翼翼的请求。
她撅着身子,腰背弓出一个有点孩子气的弧度,因为动作,睡裙领口歪了一点,露出一截白皙柔软的颈子,波光绵绵。
她抿了抿唇,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刚醒不久的鼻音,像只讨食的小猫:
“大哥哥……”
陆庭洲整个人定在那里。这个词,像一颗巨石,猛地投进他心湖的最深处,惊起滔天的浪花。
他们之间已经多久没有这样和平共处地说说话了?久到他几乎忘了。
在很多年前,她也曾这样跟在他身后,用这种湿漉漉的调子喊他。
他不打算走了。
而是重新坐回床边,稳住胸腔里有些躁动不安的心跳,目光落在她勾着自己衣角的手指上,重重地应了一声:“嗯。”
“我,我想回家……”她声音小小的,带着点怯怯的恳求,手指攥得更紧了些。
“我丈夫还在家里等我。”
“你可以带我去找丈夫吗?”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他脸上刚泛起的一丝丝柔和转瞬凝住,身体也禁不住微微绷直了。
第114章-
她说完抿了抿唇角,似乎在给自己鼓气,手指蜷得更紧了些,把他的衣料揪出一个小小的漩涡。
目光怯生生的,似罩着层湿濛的雾气,又尝试着恳求了一遍:“你可以带我去找我丈夫么?”
大哥呼吸仓皇一滞。
他看着她,看着妹妹那双黑葡萄一样干净纯澈的眼睛,里面没有防备,没有怨恨,只有近乎天真的请求。
她忘了他是谁,忘了他们之间那些针锋相对,彼此折磨的日日夜夜,却在潜意识里记得自己有个丈夫。
只是她不记得那个丈夫什么模样了。
该死。陆庭洲心里窜起一股无名火,就算失忆了,眼里装的心里记的,还是那个男人是吗?
脸颊的肌肉很不听话,牵扯着嘴角,想努力维持住平日里那点体面的弧度,却终究无力地失败了,只留下一点生硬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