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戚如同潮水般在胸腔里翻涌,赵非秋缩着脖子,踉踉跄跄地走到家门口,正准备抬手敲门,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大门上贴着的一张纸条。
那纸条是用宣纸写的,被风刮得微微翘起,在惨淡的月光下,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赵非秋的目光像是被黏住了一样,死死地盯着纸条上那四个字,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手脚冰凉,像是被扔进了冰窖里。
【临漳,洛阳】
不过是两个再普通不过的地名,却像是两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了赵非秋的心脏。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比头顶那轮被乌云遮住的残月还要白上几分,嘴唇哆嗦着,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
这两个地名是埋在赵非秋心底最深的一根刺,让他连做梦都不敢轻易提起。
是谁?到底是谁?
一阵冷风卷过,掀起了纸条的一角,露出了背面的字迹。
赵非秋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嗓子眼,咚咚咚地撞着胸腔,震得他肋骨生疼。他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手指抖得像是筛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纸条从门上撕下来,翻到背面。
借着那点微弱的月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今夜三更,城西破庙见。】
“城西破庙”这个名字起得潦草,可在无冬城里,但凡有点年纪的人都知道这地方意味着什么。
那时候还是晚清年间,具体时间赵非秋记不清了,大概是光绪三十年左右吧,小鬼子和老毛子为了抢地盘,把好好的关外当成了自家的战场,那时的凇江三省炮火连天、征战连年,凇江三省的百姓夹在两国之间,活得宛如蝼蚁、命比纸薄。
那座破庙原本是一座香火鼎盛的城隍庙,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气派非凡,庙里的五大仙神像威风凛凛,据说灵验得很,方圆百里的百姓都来上香祈福。
可偏偏在那场战乱里,这座城隍庙成了日俄两军屠杀百姓的屠宰场。
据说那一阵子,庙里的惨叫声响彻云霄,成河血流染红了门前的石阶,浸透了庙里的青砖,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被日军和俄军像宰牲口一样屠杀,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连庙里的香炉都被尸体埋住了。
从那以后,城隍庙就成了远近闻名的凶地,百姓们都说那里冤气太重,夜夜都能听见鬼哭狼嚎,还有人说,曾在深夜看见庙里飘着白影,听见女人和孩子的哭声。谁都不敢靠近那里,就连路过都要绕着走。
久而久之,庙里的香火断了,神像蒙了尘,院墙塌了大半,渐渐就成了一座荒无人烟的破庙。
后来华夏改朝换代,宣统皇帝退位,民国成立,凇江三省都被巡阅使姜铎控制。姜铎将督军署放在了无冬,大刀阔斧地整顿市容,重新规划城区。
那座破庙因为地处偏僻,被划到了城西的荒郊野外,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地方,别说活人了,就连野猫野狗都不敢往那里钻。
竟然有人敢约他去那个鬼地方?
赵非秋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拒绝。
——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拒绝!
他抬起手,指节都已经快要碰到冰冷的门环了——只要轻轻敲一下,管家就会跑来给他开门,他就能回到温暖明亮的家里,喝上一杯热茶,吃上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面,把这些糟心事都抛到九霄云外。
可就在指节即将触碰到门环的那一刻,赵非秋却猛地僵住了,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一动不动。
脑海中那些血淋淋的画面又一次涌了上来,男人女人的哭喊求饶声、刀刃划破皮肉的声音,混合着刺鼻的血腥味,在他的脑海中盘旋不散,让他瞬间出了一身冷汗,后背的长衫都被浸湿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恐慌、愧疚、恐惧、绝望……无数种情绪在他的胸腔里交织翻涌,乱成了一锅粥。到最后,所有的情绪都汇成了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问题——
留纸条的人,到底是怎么知道“洛阳”的?
洛阳……
寒风刺骨,冷得赵非秋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哆嗦,牙齿咯咯作响。他看着那扇近在咫尺的大门,又转头望向城西那片漆黑的方向——那里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张着血盆大口,等着他自投罗网。
他的心里天人交战,一个声音告诉他,快敲门,快回家,那里有温暖的灯火,有可口的饭菜,有安逸的生活;
另一个声音却在说,你必须去,你不去的话,你的秘密就会被公之于众,你会身败名裂,你会不得好死。
最终,求生的本能还是战胜了一切。
赵非秋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朝着城西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沉重,像是灌了铅,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洛阳……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在装神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