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凤君是长辈,现在既然醒了,又特意遣人来告知,那么齐茷和顾鸾哕便没有不去拜见的理由。
“祖母醒了?”吴识曲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转头对齐茷和顾鸾哕露出几分歉意的神色,“实在抱歉,二位。本来刚进府的时候,我就该带你们先去拜见祖母,只是当时……没想到现在祖母醒来,还特意让人来请,还请二位移步。”
齐茷连忙摇头:“识曲兄言重了,如今老夫人既然已经午睡醒来,还特意相召,我与鸣玉兄是晚辈,自然要过去拜见,这是应尽的礼数。”
顾鸾哕也收起了平日里的轻佻,语气沉稳了许多:“敬老为先,理当如此。老封君德高望重,能得她召见,是我们的荣幸。”
见两人如此给面子,吴识曲瞬间松了口气。
几人便跟着小女仆,转身往主院走去。
一路上穿过层层回廊,秋风卷着霜叶,落在廊下的青石板上,又被风吹起,像一群纷飞的红蝶。廊柱上的朱漆虽有些斑驳,却依旧透着古朴的韵味,廊檐下悬挂的宫灯随风轻轻摇晃,灯穗扫过廊柱,发出细微的声响。
吴识曲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给两人介绍吴家的布局,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自豪:“我们吴家这老宅,可有上百年的历史了。当年我曾祖父选址建宅的时候,特意请了北平有名的风水先生来看,说这里是块风水宝地,能保家族兴旺。”
盛南歌跟在一旁,听到吴识曲的吹嘘,忍不住拆台:“表哥,你又吹牛……上次你还说这老宅里有藏宝阁,藏着金银珠宝和武功秘籍,结果我找了三天三夜都没找到,最后被吴管家抓住骂了一顿,还罚我抄了十遍家规。”
“那是你笨。”吴识曲脸一红,梗着脖子反驳,“藏宝阁藏得那么隐蔽,哪能是你说找到就能找到的?我告诉你,我小时候亲眼见过祖父进去过,里面肯定有好东西。”
“我看你就是在骗人。”盛南歌毫不退让,眉头皱得紧紧的。
“我没有!”
“你就有!”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叽叽喳喳的,宛如八百只鸭子在斗嘴。
齐茷走在后面,看着两人吵吵闹闹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苍白的脸颊上多了几分鲜活的气色。
顾鸾哕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眼底闪过一丝温柔,故意放慢脚步,凑到他身边,低声调侃:“阿茷,你看,他们俩倒真是表兄弟,一个爱吹牛,一个爱拆台,搭配得倒是默契。”
齐茷轻轻“嗯”了一声,侧头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笑意,清冽的嗓音软了几分:“盛兄性子直率单纯,识曲兄……心地也不坏,只是孩子气了些。”
“哦?”顾鸾哕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醋意,“阿茷倒是对他们评价不低。怎么,比起我这个‘油嘴滑舌’的侦探,你更喜欢他们?”
齐茷闻言,脸颊微微一红,连忙别开目光,低声道:“鸣玉兄说笑了,各人有各人的性情,并无优劣之分。”
“是吗?”顾鸾哕笑得眉眼弯弯,故意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可我总觉得,阿茷还是更喜欢我一些。毕竟……咱们可是共过患难的交情。咱俩才是天下第一好,对不对?”
齐茷的脸颊更红了,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示意他不要胡闹。顾鸾哕见状,笑得更开心了,也不再逗他,只是放慢脚步,与他并肩而行。
不多时,几人便走到了盛凤君的院子。
与盛南歌住处的简朴不同,这座院子虽然也透着古朴的气息,却处处透着精致。庭院中央有一方小小的池塘,池塘边围着汉白玉栏杆,栏杆上雕刻着精美的缠枝纹,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残荷,虽已入秋,却依旧透着几分雅致。
让人意外的是,这般精致的院子里,竟没有过多奢华的装饰,没有金银玉器,也没有奇花异草,只有几盆精心打理的兰花,叶片青翠,透着高洁之气,还有墙上挂着的几幅墨竹图,笔触苍劲,处处透着主人的清雅风骨。
小女仆领着几人走进正厅,厅内的布置也极为简洁。
正中央的主位上坐着一位头发半白的老夫人,她头顶戴着青色的抹额,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老式袄裙,虽然年纪大了,脸上布满了皱纹,但精神头却极好,眼神明亮,透着一股久经世事的沉稳。
这位老夫人便是吴府的老封君,盛凤君。
她出身凇江北省的盛氏一门,祖祖辈辈都是凇江北省的封疆大吏,家世煊赫。后来嫁给吴家先祖,为吴家生儿育女、操持家事,将偌大的吴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晚清时期,还因德行出众,被朝廷封为五品宜人,身份极为贵重。
“祖母!姑奶奶!”吴识曲和盛南歌同时走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盛凤君抬眸看向两人,眼神瞬间柔和了许多,像融化的冰雪,点了点头:“回来了。”
她的目光随即转向齐茷和顾鸾哕,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语气温和地说道:“听闻顾师长家的公子今日来访,识曲这孩子竟也不提前告知老身,如此失礼,实在该打,还望顾公子恕罪。”
顾鸾哕连忙走上前,微微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不失分寸,全然褪去了平日里的轻佻:“老封君言重了。晚辈顾鸾哕,字鸣玉,见过老夫人。我等今日来访,本就未曾提前递上拜帖,属于不请自来的恶客,能劳烦识曲兄招待已是万分感激。未能第一时间前来拜见老夫人,是晚辈的失礼,还望老夫人海涵。”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足了盛凤君面子,也抬了吴识曲一把,全然不见在外时对吴识曲一句好话都没有的样子,没让人难堪。
盛凤君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顾公子果然是将门之后,气度不凡,比识曲这孩子强多了。”
吴识曲在一旁听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不敢反驳,只能乖乖地低着头。
盛凤君的目光随即转向齐茷。
齐茷走上前,躬身作揖,动作标准而恭敬,语气沉稳:“学生齐茷,见过老夫人。”
他立在那里,素色长衫衬得他身形清瘦,苍白的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红晕,像经霜的枫叶,带着几分易碎的温润。长睫低垂,遮住了眼底的思绪,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线,整个人透着一股温润如玉的君子之风。
“好好好。”盛凤君连说了三个“好”字,语气里带着几分难掩的喜爱,“齐公子不必多礼,快请坐。”
几人依次坐下,侍女很快端上了茶水和点心。茶杯是精致的白瓷杯,杯身上绘着淡淡的兰花纹样,茶水清澈,散发着淡淡的茶香。点心摆放在白瓷盘里,造型精致,香气诱人。
盛凤君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亲切,像招待自家小辈一般:“你们一路过来也辛苦了,尝尝这道‘冰花白果’,看看合不合你们的口味,这可是老身特意让人做的。”
齐茷看向桌上的点心,只见白瓷盘里摆着几块小巧精致的甜品,外皮金黄酥脆,上面淋着晶莹剔透的糖浆,撒着细碎的干果和冰糖碎,模样极为诱人。
他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只觉得入口甜而不腻,外皮酥脆,内里软糯,带着淡淡的干果香气,口感细腻异常,当真是一道珍品。
盛凤君的眼神飘向远方,带着几分悠远的怀念,语气也变得轻柔起来:“老身记得,这道甜品是当年从白鹤城的道台府传过来的,据说是道台府的厨子做‘一品清廉’时出了差错,便用糖缠的面皮油炸后挂糖浆,撒上干果碎和冰糖碎,做成了这道‘冰花白果’。”
“当年,我们凇江北省的孩子们都极爱吃这道甜品。每到节庆的时候,家家户户都会做,整个街巷都飘着这道甜品的香气。”盛凤君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物是人非,当年的孩子们都长大了,也不知道现在的孩子们还喜不喜欢这个味道。”
“味道极好。”齐茷放下点心,语气诚恳地恭维道,“老夫人府上的厨子手艺精湛,这道甜品口感细腻、甜香醇厚,实属上上品,学生从未吃过这般美味的甜品。”
盛凤君闻言看向齐茷,本是含着笑容在说话,但当她看清齐茷的脸之后,脸上的笑容却缓缓淡了下去,脸上露出几分诧异。
她盯着齐茷的眉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恍惚,像是透过他看到了许久以前的故人。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渐渐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被惊诧取代,复杂的情绪在她眼底交织,看得一旁的吴识曲都有些紧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