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周兄,仔细尸检的结果如何?”
之前顾鹏程和赵清沔在此处时,杜杕只做了简单的初步尸检,直到那两人走后,才得以展开更详尽的勘查。
杜杕闻言并未起身,而是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指尖顺着死者长衫的下摆缓缓划过,捏起一样极细小的东西,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你们看。”他将指尖的东西递向顾鸾哕和齐茷,语气依旧平淡,眉宇间却多了几分凝重。
齐茷和顾鸾哕一同蹲下身,凑近看去——那是一根红色的、极细的纤维,在天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齐茷下意识地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素色手帕,垫在指尖想要触碰,又想起这是证物,便轻轻收回了手,只静静观察。
“死者的长衫下摆和裤子膝盖处,都沾有少量的这种纤维。”杜杕说着,又用镊子从死者的裤脚处夹起几根类似的纤维,放在金属托盘里,“质地细密,光泽度好,应该是羊毛。”
顾鸾哕接过杜杕递来的镊子,夹起一根纤维借着窗棂透进的天光查看,半晌挑眉道:“红色……羊毛?”
齐茷一怔,霜白的脸颊上掠过一丝困惑:“红色的羊毛?羊还有红色的吗?”
顾鸾哕这次却没笑他的书呆子气,反而点了点头,又从赵非秋的衣衫上捻起另一根纤维:“你看这根,是金色的,所以,这应该是染色的羊毛。这些羊毛中,红色的占多数,其他颜色的极少,还多出现在死者的下半身,倒像是……”
“……地毯的纤维。”
“地毯?”齐茷接过话头,眉头微蹙,“鸣玉兄的意思是,赵非秋曾跪在红色印有金色及其他颜色花纹的地毯上?”
地毯的纤维出现在死者的下半身,显然是跪地时沾上的,这便与现场环境产生了矛盾。
齐茷环顾四周,只见破庙的地面是凹凸不平的青石板,地面上只有三个青色的粗布蒲团,别说羊毛地毯,就连一块完整的布片都没有。
“所以这些羊毛不是赵非秋在破庙时沾上的。”杜杕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笃定,“这些羊毛纤维质地细密,光泽度好,应该是来自高档的红色羊毛地毯,但这红色羊毛纤维显然不属于此处。由此可以推断,赵非秋离开家后,并非直接抵达城西破庙,而是先去了一处铺有红色羊毛地毯的屋子。”
齐茷思忖片刻,开口说道:“羊毛本就昂贵,普通人家若有幸得到一点羊毛,只怕是都不舍得穿在身上,转头就要去卖了换钱,绝不会用来做地毯……能用羊毛织毯的,必然是权贵之家……赵非秋去见了谁?”
顾鸾哕摸着下巴:“之前我们认为,赵非秋额角的伤口是在破庙下跪磕头所致,但现在有了这个发现,就不得不重新考虑这个问题——这伤口究竟是在铺有地毯的屋子里磕出来的,还是在破庙磕出来的?”
庙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非秋额角的伤口上。
那伤口边缘规整,周围还有一圈淡淡的瘀青,显然是反复撞击造成的,但仅凭伤口形态,根本无法判断撞击的地点。
风卷着霜叶落在供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寂静里竟显得格外清晰。
“或许……两处都有。”齐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齐茷缓缓开口,语气却带着几分悲悯:“《左传文公十七年》有云:‘畏首畏尾,身其余几。’赵非秋若真知晓玄鸟之眼的秘密,又目睹了郑莫道的惨死,必然会预感到自己的结局。他去铺有红色羊毛地毯的屋子,大概率是见什么人——极有可能是他要售卖消息的买家,亦或者他的同伙。”
顾鸾哕挑眉,眼底闪过一丝兴味:“你是说,他去找人求救?”
“极有可能。”齐茷点头,指尖在空气中轻轻比画了一个卑微下跪的姿态,“赵非秋亲眼见到郑莫道的死,猜到郑莫道的死与玄鸟之眼有关,必然会明白自己也身处险境。那定然会找人求救,而能救他的人,除了购买消息的买家,就只剩他的同伙。在对方家中,他为求庇护,必然会放下身段下跪磕头,额角的伤口便可能在此形成。”
“之后呢?”楚东流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根沾着灰尘的木棍,闻言立刻凑过来追问。
“之后,他应该是得到了对方的肯定回答,离开对方家中准备回家。”齐茷继续说道,“却又在回家的途中被凶手引至这城西破庙,凶手以某种方式逼迫他再次下跪磕头——或许是为了完成所谓的‘审判’仪式,也或许是为了混淆视听。”
顿了顿,齐茷又补充道:“两处磕头的目的截然不同,一处是为了求生,向对方卑微祈求;另一处是为了受审,被凶手强迫屈服……这也能解释为何他身上既有地毯的羊毛纤维,又有破庙的尘土。”
顾鸾哕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叹:“这么说来,那处有红色羊毛地毯的屋子就是关键线索,找到那里,我们就能摸到玄鸟之眼的边了。”
杜杕点头认同,将金属托盘小心地收进工具箱:“我立刻让人去调查有谁买过这种羊毛地毯……这种染色羊毛地毯珍贵,售卖的场所不多,购买的人家应该也不会很多。”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谨慎:“不过阿茷与鸣玉兄不必抱有太大期望,买得起这种地毯的,只怕大半都是权贵之家,我们若是要搜查,恐怕阻力不小。”
“阻力再大也要查。”顾鸾哕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语气果决,“先把名单拉出来,我们看看能不能从中找到什么关联。东流兄,这事就交给你了……记住,别怕,遇到事就报我顾二的名字,我的名字不够就报我哥的,我哥的不够就报我爹的,我爹的不够……”
顾鸾哕顿了顿:“那就撤吧……连我爹的面子都不给,顾二少也没招了……”
楚东流:“……”
楚东流抽搐着嘴角离开了。
顾鸾哕一个转眼,将目光落在了尸体旁那行血字上——
“你猜,他犯了什么罪”。
同样的内容,同样的字迹,连丑都丑得一如既往,像是凶手生怕他们不能将两场凶杀案联系在一起,才特意留下了如此明显的标记。
“字迹的起笔、收笔方式,以及运笔的力度变化,都与郑莫道案的血字完全吻合。”顾鸾哕蹲下身,指尖悬在血字上方,并未触碰,“显然不是模仿作案,这就是凶手留下的专属标记,彰显着他那套自以为是的审判仪式。”
齐茷缓缓直起身,霜白的脸颊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几分苍白,右手无名指不经意地跳动了三下。
他抬眸看向众人,声音低沉:“《礼记·王制》有云:‘山川神祇,有不举者为不敬,不敬者君削以地;宗庙有不顺者为不孝,不孝者君绌以爵;变礼易乐者为不从,不从者君流;革制度衣服者为畔,畔者君讨。’”
“古之审判,皆有章法可循,非肆意而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的血字和诡异的尸体姿态,“今凶手如此大费周章地布置现场,留下审判之言,必然是认为郑莫道与赵非秋犯了某种他眼中不可饶恕的罪行……可这罪行,究竟是什么?”
几人面面相觑,都陷入了沉默。
半晌,杜杕抬头看了看天色,天边已然泛起了淡淡的暮色,夕阳的余晖穿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天快黑了,此处光线不好,也看不出别的什么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的灰尘,“我让人把尸体运回巡警厅进行详细尸检,再派人在这破庙周围布控,二十四小时值守,看看能不能等到凶手自投罗网。鸣玉兄,阿茷,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顾鸾哕点了点头:“好,辛苦你了,道周兄。”
他转头看向齐茷,语气恢复了惯有的轻佻,眉眼间却带着几分温和:“小君子,走吧,黑灯瞎火的,再不走,小心破庙里的冤魂把你这细皮嫩肉的拖去当替死鬼。”
齐茷微微颔首,没有反驳。
……
暮秋的夕阳正缓缓落下,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余晖洒在破败的庙墙上,给斑驳的墙壁镀上了一层暖金,竟冲淡了几分阴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