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已经有些斑驳褪色,门环上的铜锈泛着暗绿光泽。门前早已被巡警拉起了米黄色警戒带,警戒带随风轻扬,上面的“巡警厅”三字格外醒目。
周遭已然围满了前来看热闹的百姓,三三两两簇拥在一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声音嗡嗡作响。
几个身着藏青色巡警制服的巡警守在警戒带旁,时不时伸手驱赶凑得过近的百姓,语气急促却不失分寸:“各位乡亲,此处是凶案现场,不便围观,请大家尽快散开,不要妨碍办案!”
杜杕将福特轿车稳稳停在街角,熄了引擎,车厢内的凝重气息与车外的嘈杂喧嚣形成了鲜明对比。
顾鸾哕率先推开车门,动作稍急,牵扯到肩头的绷带,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反而转身小心翼翼地扶着齐茷下车,随后更是不由分说地将西装外套披在齐茷的身上。
“穿上,冷。”顾鸾哕摸了摸齐茷的头,“听话。”
齐茷的耳朵红了红,宛如染了霜的枫叶,口中却一句话都没说,任由顾鸾哕将外套披在他的长衫外面。
顾鸾哕自己还穿着一身病号服,看着明明一副很命苦的样子,却愣是让他穿出了几分落拓不羁。他施施然地往齐雁斜的家中走去,一点不在乎周遭传来的异样的眼光。
他低声和齐茷说:“这帮大爷大妈鼻子倒是灵,来的比我们还早。”
齐茷垂下眼,轻轻说:“城北本就是大多数百姓的居所,这里的百姓相对富裕,没准能给我们什么线索呢。”
顾鸾哕闻言,抬眼扫过围观的百姓,语气陡然低沉了几分:“东流兄,阿茷说的很有道理,麻烦你派几个弟兄分头去问,仔仔细细盘问清楚,半点线索都不许漏——人民群众的力量可是无限的。”
楚东流连忙点头应下,快步走到守在警戒带旁的巡警身边,低声吩咐了几句。几个巡警立刻领命,分散开来,挨个儿去向围观的百姓盘问。
杜杕的目光落在齐雁斜家的大门上,语气凝重:“别耽搁了,我们先进府看看,现场不能久等,免得夜长梦多。”
几人穿过警戒带,守门的巡警连忙躬身行礼,恭敬地推开了大门。
第67章玄枵
齐雁斜的家中不大,一进门便是客厅,雕花窗棂紧闭,也没有燃灯,明明是艳阳高照的时刻,屋内却显得暗沉沉的,竟显得有几分诡异。
楚东流快步走上前说道:“我早上得知齐雁斜死了,带着弟兄们进来搜查的时候,就特意嘱咐过他们万万不可破坏现场,能不碰的东西就尽量不碰,所以现在室内的场景全都是我们刚进来时的模样,半点未动。”
顾鸾哕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地扫过客厅:“门锁看过了吗?周边的草坪和围墙根也都探查过了?”
楚东流脸上露出几分凝重来,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鸣玉兄,门锁我第一时间就仔细检查过了,没有任何撬动的痕迹,锁芯完好无损,不像是被人撬锁进来的。周边的土地和草坪我们也都仔细探查过了,没有发现任何脚印,也没有攀爬的痕迹,窗户的插销也都是完好的,不像是从窗户爬进来的。”
“兄弟们推测,凶手说不定是想办法弄到了齐雁斜家中的钥匙,要么就是齐雁斜本身就认识凶手,主动给凶手开的门。”
“主动开门?”顾鸾哕嗤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嘲讽,“齐雁斜疑心重得很,又知晓了郑莫道与赵非秋的死亡,此刻堪比惊弓之鸟,平日里连自家的下人都防着三分,怎么可能主动给陌生人开门?更何况,真是主动开的门,桃枝怎么会不知道?”
他顿了顿,不再多言,摆了摆手:“行了,别在这里瞎猜了,先进屋看看,线索说不定都在屋里。”
几人一同走进客厅,客厅内的陈设整齐有序,紫檀木的桌椅摆放规整,案几上放着一个青瓷茶具,茶具完好无损,没有被翻动的痕迹,唯有靠近卧室门口的一张太师椅歪倒在地,椅腿磕在青砖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凹痕,地上还散落着几片碎裂的瓷片,想来是椅子倒地时碰到了附近案几上的茶杯。
顾鸾哕的目光落在那把歪倒的太师椅上,脚步顿住,转头看向楚东流:“问过桃枝了吗?这把椅子是不是她碰倒的那把?”
“问过了问过了,”楚东流连忙点头解释,“我早上就问过桃枝了,她说她今早按照惯例去叫齐雁斜起床用早膳,可敲了卧室的门好几下,里面都没有任何回音,她心里觉得不对劲,就大着胆子推开门进去看。”
“结果一进门,桃枝就看到齐雁斜被塞进了那个大花瓶里,只露出一个脑袋,模样凄惨得很。桃枝当场就被吓坏了,魂飞魄散,跌跌撞撞地往外跑,慌张之间不小心撞到了这把太师椅,还碰倒了案几上的茶杯,才留下了这些痕迹。”
顾鸾哕弯腰,捡起地上的一片瓷片,指尖摩挲着瓷片的边缘,随即直起身,将瓷片放回原地,说道:“这么说来,客厅里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桌椅规整,茶具完好,除了这把被桃枝碰倒的椅子,再没有别的异常。由此可见,案发现场根本不在客厅,凶手应该是在卧室里动手的。”
杜杕点了点头,深以为然:“鸣玉兄说得有道理,若是在客厅动手,必然会留下打斗的痕迹,齐雁斜虽算不上身手矫健,却也绝非手无缚鸡之力,不可能不反抗……看来,我们得重点探查卧室,线索大概率都在那里。”
……
几人往齐雁斜的卧室走去,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古画,画框斑驳,画作早已泛黄,风从回廊的窗棂吹过,画轴轻轻晃动,发出轻微的声响,诡异又阴森。
一路上,无论是过道还是墙面都整洁有序,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地面干净,没有血迹,也没有被翻动的迹象,仿佛这间屋子只是单纯的寂静,而非发生过一桩离奇凶案。
顾鸾哕护齐茷身侧,时不时地扶他一把:“阿茷,慢点走,小心摔着你那金贵的腿,到时候可不是二哥背着你就能解决的。”
齐茷的耳垂再一次染上绯红,他垂下眼,轻声说道:“多谢鸣玉兄关心,在下无碍。”
说话间,几人便到了齐雁斜的卧室门口。
卧室门虚掩着,一股淡淡的腐败的味道从门缝中飘出来,刺鼻又阴森。
楚东流率先走上前,轻轻推开卧室门,腐败的味道刹那间浓烈起来,让人胃里翻江倒海,几个守在卧室门口的巡警脸色都有些苍白。
几人走进卧室,第一眼便看到了那个放在卧室中央的巨大白瓷花瓶——
花瓶足有一人多高,瓶身粗壮,瓶口狭窄,齐雁斜的脑袋被硬生生露在瓶口外,脸色青黑,嘴唇发紫,眼睛圆睁,嘴巴大张,脸上满是极致的惊恐与绝望,额头处有一块明显的红肿,青黑与红肿交织,模样凄惨至极,让人不寒而栗。
顾鸾哕的目光落在齐雁斜的脑袋上,目光沉沉:“看来,齐雁斜死前也给凶手磕过头啊……你看他这额头的红肿,还有脸色的青黑,想必是被凶手逼得磕头求饶,最后还是没能保住性命,倒是可笑得很。”
杜杕走上前,仔细打量着齐雁斜的尸体:“赵非秋死的时候,额头也有这样的红肿,显然也是给凶手磕过头……赵非秋与齐雁斜具是有头有脸之人,又尚在壮年,并非手无缚鸡之力之辈,可他们遇上这个凶手,却都选择了磕头求饶,根本没有反抗……”
顾鸾哕闻言,直接嘲讽道:“怕是他们心中有鬼吧……心虚成这个鬼样子,也不知道背地里干了多挨千刀的事。”
说着,顾鸾哕的目光从齐雁斜的脑袋上移开,落在那个巨大的白瓷花瓶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这花瓶……就是保宁兄来信中说的那个东汉青白釉玄鸟纹瓶吧……在运送的路途中,不知为何变成了白釉凤凰纹瓶,在吴识曲家中时,夜半才会变成玄鸟纹瓶……齐雁斜还说是南宋时期李庭芝送给陆秀夫的青白釉桃花纹花瓶,早已被他转手卖了……他谎话连篇之际,可曾想过,这个玄鸟纹瓶会成为他的葬身地?”
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花瓶上,只见纯白的瓶身上绘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金红色凤凰,凤凰的羽毛纹路清晰,笔触细腻,隐隐有红色流光在羽毛间流动,竟带着几分华丽的味道,与瓶身的白釉相映,当真是个绝世珍品。
只是此刻,这绝世珍品里塞着齐雁斜的尸体,多了几分阴森可怖。
这白釉凤凰纹瓶背后墙壁上,则是一列用鲜血写着的大字——
“盗火种于黑暗,燃明烛至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