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应龙率先腾空飞起,强有力的尾巴横扫过来,没有防备的漆宿只觉体内肺腑都移了位。人高高飞起落下,不等他摔死又被毕方抓住,锋利的爪子扎进漆宿的肩膀,他像一个小挂件般,被毕方玩弄于股掌之间。
漆宿身体的伤不断增多,其中好几处伤在要害,体内那股特殊的力量总在第一时间对伤口进行修复,这也让漆宿始终保持着清醒神智。
在毕方爪下逃脱,漆宿立马朝着融邢的方向而去。心中暗骂:没长眼睛的畜牲,敌友不分!
他没跑几步,前路被螣蛇拦住了去路,漆宿蹙了蹙眉没想那么多,换了一个方向走了两步又看见九尾狐悠闲卧在前方,此时正舔着爪子斜眼睨他。
漆宿尴尬点头哈腰,再次转身。
这次对面走来的是勾陈,它浑身的毛发与火焰共舞,浮云皆退避三舍。
漆宿心中升起不妙的感觉,但他还是努力在脸上挤出笑容,“几位大人麻烦高抬贵脚,让小人过去?”
回答他的是逐渐笼罩而来的庞大阴影。
应龙盘踞在最上面,将他头顶上空的位置堵得严严实实,唯一的缺口处,毕方展翅朝他扑来。
眼前这一幕让漆宿面无人色,他不知道哪里出错了,只能失措叫喊:“错了错了,我不是你们要杀的人,你们的目标在下面!是杀他们不是杀我!”
尖锐的爪子刺入漆宿的腹部,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漆宿再次像一颗果子,在几头凶手组成的帷帐中间滚来滚去。毕方换着不同的爪子左戳戳右戳戳,后面更是玩累了,优雅抬起爪子,近距离欣赏自己的猎物。
血红的瞳孔贴着脸滚动,犹如一颗瑰丽的宝石。宝石里折射着漆宿的模样,他浑身软趴趴的,身上数不清的窟窿争先恐后地往外冒着血,就剩一口气了。
到这个时候,漆宿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已经是一颗弃子,而他供奉的主神要踩着他的尸骨重现人间。
果然,在生命燃尽时,他听见融邢说:“吾本不当预三界因果,然不忍苍生罹劫,故破例出手。惟愿吾民各安其居,乐其业。”
漆宿闭上眼,仿佛已经预见待会他要说什么。
“漆宿利欲熏心,虽居母妫族大长老之位,犹未餍足。阴行诡诈,乱序三界;更弑上古神使阿檀,罪岂可逭。天地共戮,神人同诛。”
漆宿嘲讽一笑,什么利欲熏心,什么手段卑劣,什么上古神使。
不过是对没有用的棋子的一个说法。
而知道他那么多事情的他只有一个下场。
那就是死。
“杀。”
随着这声宣判,毕方的爪子毫不犹疑朝漆宿覆来,而漆宿连说出真相的机会都没有。浑身骨头被研磨碾碎,身体内残留不多的血液绽放开。
这一刻,漆宿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小山坳。
他瘫在柔暖的大肚皮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虎妈用大舌头清理他沾满树叶泥土的头发,耳边清脆鸟啼绵延不绝,鼻尖夹杂青草芳香的微风。
突然,一个身着蓝色衣裙的女孩从林中出现,好奇地打量着他。
漆宿躲在虎妈肚子下面,朝她笑了笑。这是他打有记忆起见到的第一个人,他好奇地看着她叽里咕噜说了什么,她身后弓腰跟着的侍从讨好一笑,取下腰间的弓弩,拉满弓。
痛苦的嘶吼咆哮一声响起,林中飞鸟吱哇飞起,他来不及看发生了什么就被虎妈叼起狂奔。
可虎妈一个神智未开的动物怎么跑得过修士,最后他和一张完美的虎皮一并送到蓝衣女孩面前。
蓝衣女孩和侍从说着什么,他完全听不懂,余光瞥到身边染血的毛皮害怕极了,只见女孩握住他的手,郑重地说了什么。
他虽听不懂,但心中升起的奇异感觉唆使他微微点了点头。
后来他跟着她回了她的家,他学会了穿衣,说话,也终于弄明白蓝衣小女孩那天对他说了什么。
她说:“别怕,跟我回家。以后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因为找到他的那一片小山坳长满了漆树,她说这是她第一次离开族,第一次救人,他们之间肯定有说不清的羁绊宿缘。
所以她给他取了名字,叫漆宿。
他还知道她叫朝阜,很好听的名字。
他将那天她的名字,连同她说的话放在心底。她说了,他想要什么都会给他,他自然信她。
可她失信了。
他想娶她,她却成了别人的新娘。
他最怕血淋淋的伤口,最后却成了不完整的人。
她说的做不到,那他就自己来拿。
可当她真的在他身边,他却突然想起树林里她对侍从说话的那一幕。
当时她甜美地笑着说:“这只母虎的皮毛真漂亮。”
他学会说话后能记得她的承诺,却忘了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他一直在遗忘,遗忘了在小山坳里无忧无虑晒太阳的时光,遗忘了虎妈最无私的爱
意,遗忘了那个天真无邪的小男孩。
原来,他也是杀死自己的刽子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