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了静,他强迫自己说出那句话,“……我们见一面吧。”
可是对面却迟迟没有回答,只有极其细微的呼吸声,如有实质般的拂过他的脸颊,令他的皮肤都好似泛起了痒意。
我知道你是谁了。
他冷静地想。
尽管对方没说出一个字,但这样不想暴露声音的迟疑,还有他内心深处不明不白的喜欢。
一切都指向了同一个结果。
就好像在浓长的黑夜中,蓦然点亮了一盏柔黄色的灯,驱散了所有灰暗的迷雾。
如果再不明白,陆拾就要怀疑自己的智商出了问题。
“……柯伦,”他清晰地吐出了几乎重逾千斤的两个字,“是你吗?”
在说出这两个字之前,他本以为自己会质问,会抱怨,可话音落地的瞬间,他却不想这么做了。
陆拾只是很安静地聆听通讯那边的声音。
有些杂音但并不吵闹,紧接着,他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抱歉。”
通过电子信号的过滤,他听到柯伦如此说。
尘埃落定。
再也不需要有任何怀疑。
纤长卷翘的睫毛自然扬起,泛起一点银亮的光泽。
说不生气是假的,但陆拾此刻却不想再像以往那样大吵大闹,歇斯底里。
也许他终于成长了,也许他终于不再需要药物来稳定情绪,也许……他不知道。
“唉,”他张了张嘴,发自真心地问,“你还有多少瞒着我的事情呢?”
“一起说了吧。”
实际上,他是想让柯伦说出自己为弗洛斯特工作的事情。
但柯伦却理解错了他的意思,说出了一句很莫名其妙,又让他睁大双眼的话语。
“其实我不是人类,”柯伦的声音很低,词句斟酌着滚落唇齿之间,“……对不起。”
陆拾:“……?”
他立刻将手机拿远,这句莫名其妙的话令他的耳朵痒痒的,好几秒他才来得及细细思索话语中的内容。
他迷惘地眨了眨眼睛。
柯伦的这句话转瞬冲散了被欺骗的愤懑,令他变得茫然而无措。
“回家吧,”柯伦的声音复杂难辨,“我想和你面对面坦白一切。”
*
明明刚出门的时候,天空还是阳光明媚。
可等他急匆匆从商业街跑出来的时候,天空却变得灰扑扑的,天气也阴冷不少,而他的身体却轻飘飘的。恍惚中,陆拾以为自己睡在了灰色的云层里,湿润水汽几乎侵袭了他。
他飞奔着回到了家所在那条街,满脑子还想着柯伦刚刚对他说的话语。
陆拾以为柯伦会在家里等他,然而在赶到家门口之前,他就在旁边的小巷子里看到了一抹熟悉的挺拔身影。
是柯伦。
也是欺骗了他好久,把他蒙在鼓里的大骗子。
依旧是一身简单的咖色夹克,里面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金色的发丝垂落在英俊无比的眉眼之上。
他跑到柯伦面前,看到那张面孔上复杂难辨的神情,他张了张嘴,刚想质问什么,然而就在同一时刻——
一颗子弹带着呼啸的破风声,就在他的面前,就在他来不及做出任何举动的刹那,干净利落地洞入柯伦的额头。
陆拾愣在原地,睁大了眼睛,手指尖瞬间变得冰冷。
他看见柯伦金羽般的发丝就那样飞起来,然后迅速地垂落,就好像那些飘落地面的梧桐树叶,带着不祥的血色四散开来。
“柯……”
陆拾听见自己的声音,细如蚊呐。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也太不真实,就好像一场过于虚假的梦境。
直到在柯伦摇晃着要摔倒在地的时候,他才忽然一把揽对方的身体,触摸到温热炸开的血肉。
余光中,他似乎看见了枪手黑洞洞的枪管,但他无法继续思考,只是麻木地拎着柯伦的尸体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