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宋观复调好暖风和前后排座椅加热,孟菀青突然问:“这车不是林登峰的么?”
宋观复顿了一下,状似无意地答道:“嗯,他嫌车太长不好开,跟我换了。”
和林登峰讲的是两个截然不同的说法。
孟菀青也无意再纠结这个:“沈沥是怎么回事?我觉得他对镜头的抵触不单单是性格腼腆这么简单。”
“嗯,你想的没错。”宋观复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手机开导航。
“我来吧。”孟菀青接过他手机,指尖无意间蹭过他手背。
她输入沈念雪家的地址:“好了,给你放哪?”
宋观复单手接过手机:“不用,我大概看一眼就行。”
他把地图缩小,看了一眼目的地和导航规划的路线以后,把手机关上放到一边。
车平稳驶入大路,他也开始讲到道:“‘雀金绣’区别于其他绣技的一点,便是以孔雀的绒羽入绣,才能呈现出不同角度下不同的光泽。这种复杂的工艺,光是处理孔雀羽毛这一步,没有几年静心功夫,连门都摸不着。沈沥家世代专攻此艺,只是到了他这一代,家里就他一个独子。旁支的女孩们也都嫌学这个耽误考学,不愿传承,沈沥母亲没办法,就将这门绝活,一点一点教给了自己儿子。
孟菀青安静地听着。
“他学得很苦。别的男孩子在外面疯跑踢球的时候,他必须坐在绣绷前,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练习最基础的针法。为了保护脆弱的绣品,他从小就要用特制的护手霜,不能做任何可能伤手的活儿。性格也因为学这个,越来越沉静,甚至……有些孤僻。”
宋观复的车开得很稳,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上学以后,这些‘不同’就成了他的原罪。他基本上不参与男生之间的体育活动,手指白皙细腻,说话轻声细语,醉心的又是‘女人才做的绣花’……‘娘炮’‘变态’……这些词从他很小的时候就跟随着他。排挤、孤立、嘲弄,甚至更过分的霸凌,都没有断过。”
孟菀青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包带。她能想象那种画面。
“所以,他很矛盾,认为他这样是不被接受的,面对镜头,就意味着再次被曝光,被伤害?”孟菀青轻声接过话。
“嗯。”宋观复点头,“一方面,他确实热爱这门技艺,也肩负着家族传承的期望;另一方面,社会环境加诸在他身上的歧视和伤害,又让他从内心深处,觉得这件事是‘不正常’的,是‘上不得台面’的。他愿意传承手艺,却又害怕被看见,尤其害怕被镜头和大众审视。”
故事彻底讲完了。车厢里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运行声和空调细微的风响。
半晌,孟菀青又从另一个角度提出一个问题:“那为什么是他?根据我所查到的资料,洛城一带,应该还有其他传承这门非遗技艺的师傅。既然他不愿意面对大众,为什么还将他请到了京州,请到这么多······现实的观众面前。”
宋观复目视前方,不假思索,语气平稳笃定:“第一个原因,我们在走访过众多传承人工坊后,发现不少人的作品因过度商业化而匠气日重。但这孩子的绣品里,还保留着一份难得的灵气。第二个原因,也是一个很现实的原因。”
他侧过头,看了孟菀青一眼:“他的母亲生病了,治病需要的钱不少。四五年前,他父亲也因为工伤失去劳动能力,他又是独子,经济负担很重。可偏偏他的性格,让他很难主动去争取合理的市场价格。我去见他时,他只是一味埋头赶制订单,收取的报酬远低于行业水准。”
“所以,我把他请到这里。在这里,我可以保证他的技艺能得到应有的尊重与回报。他完全可以靠自己的双手,堂堂正正地养活家人,守住这门文化遗产。”
宋观复的声音始终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很普通的小事,可孟菀青心里却是一颤。她能明白,他这番话背后的分量。
在庞大的商业行为之下关照个体尊严,这比多少慷慨激昂的陈词都令人动容。
车开到沈念雪楼下,宋观复踩住刹车,挂了P档,侧过头,才发现孟菀青一直在看着自己。
她那双很漂亮的眼睛里,终于不再是全然的回避和冷淡。
宋观复喉结滚动,半晌,手松开方向盘,低声道:“去接阿姨吧。”
孟菀青上楼去接母亲,下来的时候,夜色已经浓。她看见宋观复靠在驾驶座上,竟已睡着了。车窗外的路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出眉宇间深积的疲惫。
她放轻脚步,宋观复却像是某种警觉的动物,几乎在她靠近的同时就睁开了眼——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的评论和营养液!!!
第22章开屏孟菀青环顾一圈席间众人,不禁疑……
徐昭云上车坐稳以后,孟菀青绕到副驾拉开门,犹豫了一下道:“昨晚没睡好吗,回去的路要不我开?”
“没事。”宋观复按了按眉心,回头和徐昭云打了个招呼,才和她低声道,“白天公司的事多,有点累。”
“知道了,我帮你看着路。”孟菀青没再多说。
“嗯,谢谢。”
发动机重新响起,车平稳地驶入夜色。
夜里车少,不过二十分钟便开回静苑。
车子在楼下停稳。宋观复先下了车,绕到后排,替徐昭云拉开车门,扶了一把。
孟菀青从另一侧下车,快步走过来接替宋观复,搀住母亲的手臂。
“谢谢宋先生,又麻烦你了。”徐昭云站定,客气地致谢。
“徐阿姨客气了,举手之劳。”宋观复温声回应,目光掠过孟菀青,见她已扶住母亲,便不着痕迹地退开半步,“电梯这边,慢点。”
三人一同走进单元门,乘电梯上楼。
“徐阿姨,菀青,早点休息。”宋观复在201门前停下脚步,声音低沉。
“您也是,宋先生。”徐昭云道。
孟菀青对宋观复微微颔首,便用钥匙打开了202的门,搀着母亲进屋。
她关门时,最后看了他一眼。
门扉合拢。
屋里暖气很足,孟菀青帮母亲脱下厚重的外套挂好,又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徐昭云慢慢走到客厅的小沙发旁坐下,轻轻舒了口气,脸上带着些微倦色,但气色显然比前些日子好上许多。
孟菀青把水递过去,自己也喝了一口,凉意滑过喉咙,稍稍压下心底那丝莫名的燥。
徐昭云接过杯子,目光却静静落在女儿脸上。半晌,她缓缓开口:“禾禾,你从小就有主意,妈不多干涉。只是有些话,得提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