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倍晴明下意识捏紧了掌心,语气有些滞涩:“显光大人,这世上有些恶果,或许比死亡更加可怕,我绝对不能让那种事情在京都再度上演。”
“抱歉。”
他垂眸说话,语气很轻,不知道究竟是对着眼前的藤原显光,还是对着其他人。
“我其实大抵能猜到你说的是什么?你是个天然为责任负累的人,可我却全然不在乎这些,”
藤原显光仰头饮尽杯中酒水:“我只想我的道满活,至于其余的人,并不在我考虑的范围之内。”
安倍晴明沉默地看着他喝下毒酒,并没有出手阻拦。他轻声叹了口气:“依照显光大人的咒力,拼尽全力可与在下一搏,逃出京都去出云寻他也未尝不可。”
“他会活着回来的,”
藤原显光放下空杯,神色淡淡:“你不了解道满,我早便知道满并非池中之物,我生来不精术式,心知自己无法长久陪伴他身侧。”
说话间藤原显光垂眸看向自己的小臂,上面的咒印似乎在缓缓消散:“这最后的些许咒力,我想留下来,赠他最后一份礼物。”
“你”
安倍晴明眸色微怔。
“晴明,你才是应当正视自己内心的那个人。”
和室内渐渐安静下来,贺茂保宪直起身径直往院落外面走,他制止了几个守卫行礼的动作,但走了几步还是惊动了屋内的人。
安倍晴明拉开门叫住他:“你都听到了。”
贺茂保宪的脚步顿了顿:“我要去出云。”
安倍晴明几步走到他神前,拦在了连廊中央:“出云路远,雪深山险,此时去怕是不太妥当。”
“那是我的弟弟。”
贺茂保宪抬头,他的神色很冷,跟平时那种故作板正的冷淡不尽相同,是纯粹的寒凉。
安倍晴明了解自己的这个师兄,这副样子便是真的动怒。
“正因如此,保宪师兄才不能去,”
即便如此,安倍晴明还是开口阻拦:
“师兄即便去到出云也无法改变任何结果,带着贺茂家的赤血操术难不成能奈何连道满都解决不了的八岐大蛇么?更何况,师兄是贺茂家未来的家主,是道长大人门下客,这种时候,做出的选择怎可如此顾头不顾尾?”
“你总会有无数的话来说服我,”
贺茂保宪眼眸微抬,瞳色十分沉冷:
“可我无法做到目视他再一次赴死。”
早在多年前,贺茂保宪没有力量的时候就已经眼睁睁看着清光从自己身边离开,流落四方杳无音信。这样的事情,怎么可以发生第二次。
他是这样无能的兄长啊。
贺茂保宪咬了咬牙。
安倍晴明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
“保宪师兄可曾见过京都化为鬼域的样子?”
贺茂保宪皱起眉。
“我却是见过的,我亲眼见过,”
安倍晴明抬眸看向天空,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落到他发间,落到脸颊,留下冰凉的寒意:
“道满因为显光大人的死诅咒了整个京都,京都街头百鬼夜行,尸横遍野,朱雀大道上堆满被咒灵啃食的残骸,当年那个巫女的谶言,竟是成了真的。”
安倍晴明始终无法忘记那些雨夜的绝望啼哭,道满犹如恶鬼,漠然地看着所有人的死亡,他的眼底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情感,最后连带着自己也面无表情地自戕于京都街头。
“我心知这一切或许令人难以置信,但我绝无半句虚言,保宪师兄应当了解我,”
安倍晴明深吸了一口气:
“百鬼夜行之后京都术师凋敝,人丁稀疏,有人寻到我门上,给了我一个重来的机会。”
安倍晴明其实在之前就骗了道满,他早在很久以前就认识了那个额间带着缝合线的女人,在百鬼夜行之后,女人拜访了安倍晴明的府邸,给他展示了出云古国传下来的特级咒具不归晷。
女人说这个咒具能够回溯时间,但作为如此强大的咒具,发动的条件也会十分苛刻,除却需要巨量的咒力之外,还需要发动术式的核心。
安倍晴明除却娴熟的阴阳术之外,其实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术式,那是一种并不十分清晰的感觉,他能够隐约体悟到世界运行之理,因为这个与生俱来的天赋,安倍晴明成为平安京最具天赋的阴阳师。
女人找到安倍晴明合作也恰恰是为了这一点。
安倍晴明答应了对方的条件,自己作为施术者,献祭自己一半的术式和灵魂发动不归晷,回溯了时间。他要回到百鬼夜行之前,杀死芦屋道满。
但他并未料到这个看上去冷漠到骨子里的咒术师会是清光,这是重生之后安倍晴明才调查到的东西。
这让安倍晴明也变得摇摆不定,他前世并未与道满有所深交,经年只觉得对方像藤原显光的影子,一言一行都不过对藤原显光的模仿,呆板无趣又十分刻薄。
回溯时间后他特意接近道满,在相处之间才慢慢发觉,其实并不是这样。
安倍晴明喘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师兄以为我不矛盾吗?我看着他长大,看着他成为唯一能与我论道的对手,也看着他酿下连他自己都未必能承受的恶果。”
“师兄,我们其实都没有任何别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