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淮冲进去先把朱葛薅起来让他对着画像在各个系统筛人;又揪着昏昏睡去的卓飞耳朵让他联系市监局,把全市肉铺一类的营业执照都收集起来;最后在没闭过灯的法医工作处门口踱步两个来回没进去打扰,派小桃驻守有情况立刻汇报后,自己坐回了会议室等资料到位。
这会儿大约是凌晨一二点。
市公安局灯火通明。
案子来得太快,也太重,没给任何人留下缓冲的余地。一上来就跟可以说是近二十年最最最让人痛恨也最最最狡猾的毒品有牵扯,众人心里都压了块儿石头,在市局这样正义凛然的地方眯觉都梦魇。
曲淮面前摞了一沓陈年旧案,是她能在自己权限范围内调取的所有涉‘白砂晶’案件。其中甚至不包括她六年前参与的边境围剿案,但有她母亲莫玲玲的案件。
不过莫玲玲的案件没什么参考价值。
曲淮眼里印着莫玲玲的询问笔录。
手指掐在冰冷的纸页上,一行行往下刷。
她妈在九二年被设计吸食毒品,那会儿她还没出生。
当时莫玲玲察觉不对后立刻找到戒毒医院,大概因为剂量不多,也因为自我意识较强,她没有很癫狂的反应。区派出所人员只做了简单登记,在三年无复吸记录后便不再关注。
往前回忆都太模糊。莫玲玲二十多年的人生在口述里被草草带过,提到她生下健康的婴儿,再提到她确诊癌症。
正在当下字字戳心。结尾是一四年,莫玲玲被查出心血管存在不可逆的损伤,延昌市局立案调查,一切却为时已晚。
曲淮静静地翻过这一页。
刑技侦查最忌带私人情绪上战场,她努力把自己当成局外人去看。在无法确定作案毒品就是‘白砂晶’的情况下,曲淮必须通过这些卷宗去抽丝剥茧、尽量熟悉其中细节,才能在如今或将来有隐秘的共同点出现时,做到迅速捕捉。
谁让她对‘白砂晶’实在算不上了解,它在延昌猖獗时曲淮还没熬出寒窗苦读。
真要说了解,公安内部活着的人,除了范凤兰,也就剩他们市局的两位局长了,金局尤其。
但他似乎对此次案件没投入太大关注。
曲淮想着,往窗外扫了眼。
暮色晃晃,瞧不着它挤掉的金光。黑夜向来是最不挑剔的掩护,这挡人生凶,那挡人行善,人性无可遁形,人行却天衣无缝。
城市里,一辆平平无奇的出租车左拐右拐,最终停到一个隐蔽的地方。周围光线昏暗,只有破旧的路灯发散微弱的光。随着秒针转动,灯下一道黑影出现,身材高大的男人迈着步子走到车边。
他从倒车镜扫到主驾的脸——
延昌市公安局金德局长,延昌市操持大局的一级人物。
岑川没再耽误,躬身上车。
金局递过去瓶金桔柠檬。
据传是这位局长保持年轻心态的秘诀,他在办公室里都堆了几箱金桔柠檬,不管跟谁谈话都要给一瓶,一度让延昌市公安局的众人对这300ml的饮料应激。
岑川就不同了,他没在公安局待过,甚至这是他第一次和金德正式见面。看着递到眼下的饮料,他顺手接过,却没有要喝的意思。
其实是因为晚上和曲淮打电话前喝了很多水润嗓,他真不渴。
不过落在金局眼里,就成了受过不少暗害、防备心超强的小可怜模样。
他思索如何开口,几秒,乐呵呵地感慨:“长大啦。”
“。。。。。。?”岑川跟这种上来就是体贴关心的长辈接触的经验趋近于零,他客气道,“您也是。”
金局一口甜水没咽下去,被呛得直接“咳”了两声。
眼皮顶起褶皱,他边拧起瓶盖边端详。
后视镜内岑川面容清晰,卸了一身摸爬滚打出的危险气息。单看脸,倒有几分与气质不符的温吞在,这点和死去的云弘相像。
延昌市公安局前禁毒副支队长,云弘。他是参与‘白砂晶’案的上一任卧底,也是把岑川一手领进公安的人。
金德记得那会儿是一四年。
岑川还叫沈非岑。
云弘口吻欣慰又带着叮嘱地跟他说沈非岑考进警大了,金德当时就听出他话里的难得徇私。他让他多照顾他,等他毕业了给他找个清闲的活干,说这孩子不容易、太苦了,一定替他护着。
哪曾想后来云弘出事,岑川临危受命,再次深入贩毒组织,成为公安系统里埋藏最深的钉子,几年下来搅断不少运毒路线。他本应满身功勋回到光明,却在最终的边境围剿行动失败后不知去向。
金德有猜想他是又闯进了地狱。
但那时太过紧急,金德作为他的唯一联系人,连联系线路都没时间再去安排,再见全凭万幸。
金德从后视镜多看了几眼,他们联络时多是电话交流没见过面。只能说路太长也太熬人,档案里脊背挺直的少年,被生划硬刻上的痕迹已然深邃。青年暮气,不复荣光。
“在说其他事之前,我希望您可以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岑川打断他的思绪,“六年前,曲淮为什么会出现在库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