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卢旷年展开扇子,风雅地给自己扇扇,“只怕郎君有意妾无情啊——你难道做不得钟子期?”
“听不来,”楚自云咽下糕点,如实说道,“金戈铁马、剑鸣刀铮要比它们顺耳得多。”
“更何况——”少年将军透过筠帘,俯视着紫英街上憧憧的人影,奏乐人落在他墨黑润泽的眼中,只有一片模糊的流动,“他们只是借我的名头作序。奏乐人真正想要的,是自己的异彩,不是钟子期,更不需要我去听。”
“既要异彩,又要‘京都第一绝’,两者并不冲突,”卢旷年“哦”了一声了然,眯着眼咂摸道,“这些丝竹声太软,缠不住我们北境的少年将军,要打动你,好像是得要金戈铁马、剑鸣刀铮之声,但这些声响落地见红,你的意中人是个刽子手式的人物。”
“你要刽子手放下自己的异彩——呃,放下自己的屠刀,”卢旷年卡了一下壳,接着卡了第二下,“让祂只需要你去听祂的韶音——呃,听祂的心意情愫。”
“让刽子手对你动情、对你此心不渝、还要对你诉衷情作闺音,”卢旷年掰着瘦长的手指挨个数过去,“楚将军,你不仅风骚,还很变态啊。”
还好糕点咽下去了。
类人非人,卢言狗语。
楚自云顿了顿,还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卢状元,你不仅好事,还很长舌。”
“谬赞谬赞,”卢旷年一袭青衫,展唇一笑,温润如玉,“听完你的意中人,我已然有了人选——街头屠妇之子正值妙龄,操得一手好刀,有庖丁解猪之技法,你既有倾慕之心,为兄定为你促成这桩婚事。”
“这番话,侮辱了屠妇之子。”楚自云看着他,翩然一笑,温暖如春,“我没有倾慕之心不算良缘,但我有惩恶之意可就地结果搬弄是非之人。”
“卢兄,”楚自云笑得更温暖了,甚至有些撩人,“你刚刚说的,我没听清,能再说一遍么?”
搬弄是非记忆极佳的卢旷年干笑几声,折扇扇成了蒲扇,“哈哈,哈哈,刚刚我有说过话么?我不记得了。”
——
清点猎物时,计分的侍卫都有些恍惚。
“黑熊一只,五公主——”
“大雕四只,五公主——”
“梅花鹿一只,五公主——”
“雪兔七只,五公主——”
······
五公主五公主五公主五公主五公主——
无论是念的人,还是听的人,都被一声叠一声的五公主给整得有点想吐。
梁执枢面色寒凉冷若冰霜,起初她听着还行,毕竟她没在骑射上有过什么头衔荣誉能在这个领域被频频提起,就当听个新鲜。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梁执枢只觉得烦躁。
浪费时间,还要受噪音折磨。
被折磨的梁执枢轻轻吐出口气,把一碟橘子山推到桌边,让折磨具有传递性:“橘子,全剥了。”
要剥橘子山的楚自云:······
他宴席时不过向她讨了一个橘子——这也有报应吗?
他在她身边跪下身,取过最顶上的橘子,低眉顺眼地剥起来。
修长的手指剥开黄澄澄的橘子皮,晶莹澄黄的果肉露出来,衬得他的手指越发赏心悦目、白皙明净。
梁执枢看他连续剥完好几个橘子,把剥好的果肉放入瓷盘里,心情稍霁。
她再度出声,“吃完。”
楚自云:······
这么多橘子,剥完还不够,还要吃完?
“梁执枢,”楚自云点明她的目的,“你就想看我为难。”
梁执枢拿过银制二齿叉,叉起橘瓣送到他唇边,“嗯”了一声,依旧是疏冷懒散的模样。
招猫逗狗,见它们的生动反应得个趣纾解烦闷,还顾猫狗的意愿么?
梁执枢的手分毫不动地停在楚自云面前。
楚自云无声地叹口气,他握上她的手腕,低头衔住那一瓣橘子。
“经陛下过目,此次冬猎桂冠,由我大梁五公主梁执枢和鞑靼王女阿古塔娜取得,赐马蹄袖蟒袍各一件、绸缎各百匹、金各二百锭、银各二百锭、黑漆描金蝙蝠灵芝火镰各一件——”
“此次二等赏,由我大梁三皇子……”
“咳咳——”楚自云像是被近处的宣读声吓到了,他的肩背倏地收紧,脊背上那对纤薄的蝴蝶骨在红绸衣下随着他的闷咳不断颤动。
橘子汁水呛入喉咙,引发强烈的咳意,殿前不得失仪,他忍得辛苦,缓和过来时白玉般的面上像被涂了层浅淡红釉。
梁执枢伸出食指横刮了一下他透着薄红的喉结,问,“这也能呛到?”